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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 瘟疫來得猝不及防

  「多謝胡大人慷慨相贈,利息已收,本金日後再算。」

  這張紙條被趙鐵牛端正地擱在了胡廣書案正中央的硯台底下,天亮之前五人翻牆離開了永寧縣城,等胡廣起身發現庫房被搬空的時候,兩千人的隊伍早已過了關卡,沿著官道浩浩蕩蕩地往南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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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後五日行軍順暢,沿途再無人敢設卡攔路,胡廣的遭遇像一陣風似的傳開了,沿途幾個小鎮的里長遠看見隊伍過來便緊閉了寨門,既不出來招惹也不敢上報,權當沒看見。

  第五日傍晚,隊伍在一處背山面水的緩坡上紮營,晏南辰正帶人清點輜重車上的物資,一個跑腿的半大小子從難民隊伍後段氣喘吁吁地趕了過來。

  「二公子,孫大夫讓您趕緊去後隊看,出事了。」

  晏南辰把本子往腰間一塞,腳步不停地朝後隊跑去,跑到地方的時候看見孫濟世蹲在一輛牛車旁邊,正掰開一個難民的眼皮往裡看,那難民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額頭上的汗把頭髮糊成了一坨,脖頸和手臂上隱約能看見一片暗紅色的疹子。

  「孫大夫,怎麼回事?」

  「高熱,劇烈咳嗽,全身皮疹。」孫濟世站起來的時候臉色發白,兩隻手在袍角上反覆擦著,聲音壓得極低,「二公子,不止這一個,後隊已經有七個人出了同樣的症狀。」

  「什麼病?」

  「時疫。」孫濟世把那兩個字從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像是含了一嘴碎玻璃,「傳人的。」

  晏南辰的腳步朝後退了半步,隨即穩住了,轉身就朝前隊跑去。

  「姐,出大事了。」

  晏南星正坐在營火旁邊翻輿圖,聽見這話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弟的臉色,把圖卷合攏揣進懷裡站起了身。

  「說。」

  「後隊七個難民發了時疫,高熱皮疹加劇烈咳嗽,孫濟世說傳人。」

  晏南星含著的果脯被她咬碎了,酸甜的汁水漫上舌尖的時候她的眉心緊了一下又鬆開,腳步已經朝後隊的方向邁了出去。

  「帶我去看。」

  到了地方之後她沒有靠近那幾個病人,站在上風口五步遠的位置看了一圈,然後把孫濟世叫了過來。

  「老孫,你從前見過這種疫?」

  「見過。」孫濟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經歷過太多死人的沉重,「二十年前青州大疫就是這個症候,死了三萬多人,十室九空。」

  「傳播途徑呢?」

  孫濟世愣了一下,顯然沒聽過這個說法。

  「我問的是,這病怎麼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身上。」晏南星換了個說法。

  「咳嗽的時候能傳,近身接觸也能傳。」孫濟世回憶著說,「當年青州大疫,凡是跟病人同住一屋的沒幾個能逃過去。」

  「能治嗎?」

  「有方子,但藥材得全。黃連、黃芩、連翹、金銀花、石膏、知母,缺一味都不成。」

  「你把方子寫出來。」晏南星從懷裡掏出一截炭筆和一頁空白紙遞過去,「每味藥的用量精確到錢。」

  孫濟世接過去蹲在地上飛快地寫了起來,寫完遞迴來的時候手指還在發抖。

  晏南星掃了一眼那張藥方,嘴角動了動,從空間裡取出了一隻布包解開鋪在地上,裡面分門別類地碼著十幾種乾燥的藥材,每一種都用油紙裹著標了名字。

  孫濟世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大小姐,您這是……」

  「問那麼多幹什麼,你看夠不夠用。」

  孫濟世蹲下來一包一包地翻看,越翻越不可思議的表情寫滿了整張臉,翻到最後一包的時候他的手指搓著那些乾燥的藥材,聲音都變了調。

  「黃連有,黃芩有,連翹有,金銀花有,石膏……也有。大小姐,這些藥材哪裡來的?品相都極好,比藥鋪里賣的上等貨還好。」

  「你別管哪裡來的,你就告訴我夠多少人喝。」

  孫濟世飛快地心算了一遍。

  「按七個人的量算,每人每日一劑,這些藥材夠用二十天。但要是病人繼續增加……」

  「那就別讓它繼續增加。」晏南星站直了身子,聲音沉下來帶了不容置疑的硬度,朝身後喊了一聲,「南辰。」

  「在。」

  「傳我的令,現在就辦,一刻都不許耽誤。」

  「姐說。」

  「第一,所有出現症狀的人立刻從隊伍里拉出來,轉移到下風處五十步外單獨紮營,帳篷之間隔開三步遠,不許擠在一起。」

  「第二,從今天起,全隊所有人每頓飯之前必須用清水洗手,沒洗手的不許碰碗筷。每個伙食點旁邊擺一桶清水,不夠就從溪里打。」

  「第三,病人用過的碗筷單獨放,不許跟健康人混用。病人的排泄物挖坑深埋,埋完的人必須用清水把手洗三遍。」

  「第四,派兩個人專門負責照顧病人,每次進出隔離營地之前都要洗手,身上的衣裳每天用開水燙過再穿。」

  晏南辰的炭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記到最後一條的時候抬起頭來看了姐一眼。

  「姐,為什麼洗手能防傳?」

  「你別問為什麼,照做就是。」晏南星的語氣不是解釋的語氣,是命令的語氣,「這些東西我比你懂,等疫過了再跟你慢慢講道理。」

  「明白。」晏南辰合上本子轉身就跑。

  孫濟世站在原地看著晏南星的背影,滿臉都是說不上來的複雜表情,過了好一陣才追上去問了一句。

  「大小姐,老朽行醫三十年,從沒聽人說過洗手能防時疫。您這些法子是跟哪位先生學的?」

  「一位您不認識的先生。」晏南星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老孫,你只管把藥煎好餵下去,防傳的事交給我來安排。咱們分工合作,誰也別死。」

  孫濟世張了張嘴,最終把滿肚子的疑問咽了回去,抱著那包藥材快步朝伙房的方向走去借鍋煎藥。

  當天夜裡,隔離營地在主營地下風處五十步遠的一片平地上搭了起來,七個病人被小心翼翼地轉移了過去,每人一頂單獨的小帳篷,帳篷之間用繩子拉了界線,不許越過。

  晏南星站在主營地的邊緣朝那邊望了一陣,營火的光映不到那麼遠,只能看見幾盞微弱的油燈在黑暗中晃動。

  趙鐵牛從後面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大小姐,弟兄們有些慌。」

  「慌什麼?」

  「時疫這東西,從前在北邊聽說過,一死就是一片一片的。有人在嘀咕說要不要把那些病人丟下……」

  「誰嘀咕的?」

  趙鐵牛猶豫了一下。

  「後勤隊裡幾個新編進來的。」

  「明天早操的時候把那幾個人拎出來,讓他們站在隊伍前面聽我說話。」晏南星轉過身來看著趙鐵牛,火光在她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那雙眼睛在暗處亮得讓人心裡發緊,「丟下病人的話誰再敢說第二遍,軍法處置。」

  「是。」

  「還有,告訴秦統領,明天操練照常,一刻都不許停。隊伍不能因為幾個病人就亂了章法,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把規矩立得死的。」

  趙鐵牛應了一聲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晏南星依然站在營地邊緣朝隔離營的方向望著,背影纖細筆直,被夜風吹得衣袂微動,看不出半分慌張。

  他搓了搓手,把方才那點隱約的擔憂壓回了肚子裡,轉身大步朝自己的帳篷走去。

  「大小姐說不會死人,那就不會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