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兩的過路費,我讓他連本帶利吐出來。」
第二天辰時,永寧縣衙門口的石獅子被晨光鍍了一層暖黃,衙門的朱漆大門敞著半扇,門口的兩個皂隸正靠在廊柱上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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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星換了一身乾淨的素衣,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外面罩了一件看不出價錢但料子極好的青灰斗篷,遮住了腰間的匕首和軍靴。遠看去就像一個帶著隨從趕路的商戶家眷,不惹眼也不寒磣。
趙鐵牛跟在她身後,鐵刀藏在背上的包袱里,臉上擠出一副老實巴交的憨笑。
「前面那位,我家小姐求見胡縣令,有要事相商。」趙鐵牛走到門口拍了拍那個打瞌睡的皂隸的肩膀,順手往他掌心裡塞了一小塊碎銀。
那皂隸掂了掂銀子的分量,眼皮子掀開了,上下打量了晏南星一眼。
「你家小姐是做什麼的?找大人有何事?」
「做買賣的。」趙鐵牛又塞了一塊,「關卡那邊的事,想來跟胡大人當面談。」
皂隸把兩塊碎銀揣進袖子裡,打了個哈欠站起來。
「等著,我去通報。」
一刻鐘後,晏南星被領進了縣衙後堂的花廳里。
花廳的陳設比她預想的還要奢靡,紫檀的圈椅,青花瓷的茶盞,牆上掛著兩幅名家山水,地面鋪著不知從哪兒弄來的波斯毛毯,踩上去腳底一片柔軟。
胡廣從後面轉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捧著一隻定窯白瓷的茶碗,人如其名,身形寬廣得很,圓滾滾的肚子把官袍撐得鼓囊囊的,一張白胖的面孔上兩隻眼睛眯成了縫,看人的時候帶著那種慣於收錢辦事之人特有的精明和油滑。
「這位夫人,不知有何貴幹?」
「不是夫人,是小姐。」晏南星坐在圈椅上沒有起身行禮,姿態散漫得跟在自家花廳喝茶一樣,嘴角掛著一抹淺淺的笑意。
胡廣的眉毛動了動,在對面坐下來。
「小姐好大的架子,進了縣衙連個禮都不行。」
「胡大人日理萬機,行禮太費時間,不如直入正題。」
胡廣放下茶碗,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肚子上,那雙眯縫眼裡的精明更濃了幾分。
「正題?你是昨天被攔在關卡外面那支隊伍的人?」
「是。」
「那好辦。」胡廣的手指在肚子上敲了兩下,「五百兩銀子,一手交錢一手放行,多一個字都不用說。」
「五百兩。」晏南星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咀嚼了一遍,偏著頭看他,「胡大人好大的胃口。」
「嫌貴就回頭走。」胡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那種習以為常的篤定,「嶺南的路就這一條,你們往南走繞不開我永寧縣,愛走不走。」
晏南星笑了,笑得溫婉極了,溫婉得胡廣的手指在茶碗壁上頓了那麼一下。
「胡大人,我換個法子跟您談。」
她從斗篷內兜里取出那沓抄錄的紙頁,慢條斯理地在膝頭上展開,拿最上面那一頁翻了過來,上面密麻的數字在花廳的光線里清晰可辨。
「建安二十一年,朝廷撥賑災銀三千兩,您截了兩千一百兩入私帳。建安二十二年,撥銀兩千八百兩,您截了兩千三。建安二十三年,撥銀兩千六百兩,您截了兩千三百兩。三年合計,六千七百兩。」
胡廣手裡的茶碗猛地擱在了桌面上,瓷器碰著木頭髮出一聲脆響,碗裡的茶水濺出來洇濕了袍袖一角,他的臉色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白,那張圓胖的面孔上所有的油滑和精明在這一瞬間全部碎裂了。
「你……這是從哪裡來的。」
「從哪裡來的不重要。」晏南星把紙頁收回去揣好,兩條腿交疊著換了個方向,聲音依舊輕柔得像在閒話家常,「重要的是,這東西要是送到連平府的按察使手上,胡大人覺得自己還能在這張紫檀椅子上坐幾天?」
胡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肥短的手指指著晏南星的鼻子,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你敢威脅本官?本官是朝廷命官,你一個流民頭子也敢在本官面前放肆?信不信本官現在就上報連平府,把你們的身份揭發出去?」
「揭發什麼?」晏南星依然坐著不動,仰著頭看著這個氣得渾身發抖的胖子,嘴角的弧度紋絲未變,「揭發我是流民頭子?那您這份帳本跟著一起遞上去好不好?連平府的按察使是蘇相一系的人,最愛幹的事就是拿地方貪官開刀給朝廷表忠心。胡大人的項上人頭比我的值錢多了。」
胡廣的手指還著她,但那根手指在發抖,細密的汗珠從他的鬢角處冒出來,沿著圓潤的臉頰往下淌。
「你到底想怎樣?」
「不多。」晏南星豎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數給他看。
「第一,五百兩過路費免了,反過來您給我五百兩銀子,就當是封口費。第二,三個月的口糧補給,按兩千人的量給足,粟米雜糧都行。第三,兩輛馬車,十匹能拉貨的馬。」
「你做夢。」胡廣的聲音從尖利變成了咬牙切齒。
「胡大人,做夢的人不是我。」晏南星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站定,兩人之間不到三步的距離,她比他矮了一個頭,但那道從下往上投過來的目光壓得胡廣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縮了縮。
「我再多說一條。您每年孝敬連平參將的三百兩銀子我也知道,那位參將的名字叫什麼,幾月幾號送的銀子,用什麼名義走的帳,我這裡全有。這種東西要是被按察使看見了,不光您一個人完蛋,那位參將也跟著一起下水。您猜他會不會先殺您滅口?」
花廳里安靜得能聽見胡廣粗重的鼻息和窗外樹枝上鳥雀的叫聲。
胡廣的喉結上下滾了好幾遭,那張肥白的面孔上的血色退了個乾淨,兩隻手攥在身側的袍擺上,把那料子絞得全是褶皺。
「五百兩……五百兩我拿得出來。」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糧食和馬車,也給你。但你必須保證,那些東西不會流出去。」
「胡大人爽快。」晏南星退後一步,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笑容重新變得溫婉端莊,「東西我留著自己看著玩兒,只要胡大人以後別再為難我們的人,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你究竟是什麼人?」胡廣盯著她的眼睛,聲音里除了恐懼之外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一個過路的。」晏南星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檻處停了一步,回頭看了這個滿頭冷汗的胖子最後一眼。
「東西今天傍晚之前送到城外五里坡那邊的營地去,銀子我要現銀,糧食我要新糧,馬我要腿腳利索的。胡大人要是缺斤短兩,我怕我手一抖那幾頁紙就飛到不該去的地方了。」
「別。」胡廣連擺手,那副諂媚的模樣跟方才威脅要上報連平府的囂張判若兩人,「一定一定,本官今天就讓人送去。」
「好說。」晏南星邁出門檻,斗篷的下擺在晨光里飄了飄。
趙鐵牛一直杵在花廳外面的廊柱旁,等她出來之後兩人並肩往縣衙外走,出了十來步遠趙鐵牛才憋不住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大小姐,您可太損了。」
「損什麼,這叫等價交換。」晏南星從空間裡摸出果脯含著,腳步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他貪了六千多兩的賑災銀子,我才收他五百兩外加幾車糧食,他占大便宜了。」
「那些帳本呢?真不往上遞?」
「留著。」晏南星咬碎了果脯,酸甜的汁水漫上舌尖讓她眯了眯眼,「這種東西放在手裡比花出去值錢。等以後咱們在嶺南站穩了腳跟,這個胡廣就是咱們埋在永寧縣的一顆棋子,想用的時候隨能拎出來。」
趙鐵牛聽得直咂嘴。
「大小姐,跟著您我這輩子都學不完。」
「學不完就對了。」晏南星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聲音隨著山風送出去老遠,「回去告訴南辰,今晚他還有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