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路還長著呢。」
這話說出去的第三天,隊伍在翻越一座不算高的丘陵時又吸納了兩撥零散的逃難小群體,一撥是從礦山里逃出來的二十幾個礦工,另一撥是被土匪打散了的商隊夥計三十餘人,加上路上零散散收攏的散戶,到第五天傍晚在一條乾涸的河灘上紮營時,晏南辰的冊子上已經寫滿了密麻麻的名字。
他蹲在營火旁邊把數字加了又加,最後把本子舉到晏南星面前,聲音里有一種積攢了好幾天終於可以宣布的暢快。
「姐,兩千零一十七。」
「過了?」
「過了。」
晏南星從烤火的石頭上站起來,把手裡那根撥火棍丟進了火堆,橘紅色的火星子炸開了一小片,映在她臉上明滅不定。
「叫人。」
「叫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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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叫的都叫。」
一刻鐘之後,河灘邊最大那堆營火旁圍了一圈人,晏守疆坐在一截倒木上擦著腰刀,秦朗抱著鐵槍杵在邊上,趙鐵牛盤腿坐在地上啃著一隻烤紅薯,馬三站在外圍有些侷促地搓著手,許安年被人攙著坐在一隻木墩子上,旁邊還有張蠻和劉大錘,兩人肩並肩蹲著,火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兩千人了。」晏南星站在火堆另一邊,手裡拿著一截樹枝在腳下的沙地上劃拉著什麼,劃完了把樹枝一丟,那些線條在火光映照下顯出了一張簡略的組織架構圖。「不能再像之前那樣稀里糊塗地走了,得把骨架立起來。」
秦朗最先開口。
「大小姐打算怎麼編?」
「四個隊。」晏南星的腳尖在地上那張圖的四個方塊上點了點,「戰鬥隊、後勤隊、工程隊、醫療隊。戰鬥隊八百人,歸秦統領管,負責打仗和日常操練。後勤隊五百人,歸張蠻管,糧草輜重營房修繕兵器鍛造全在裡面。工程隊四百人,歸許老先生管,到了嶺南之後的屯田水利築城開路都是你們的活兒。醫療隊一百人,把隊伍里所有懂點醫術的和那些穩婆藥童全編進去。」
「剩下的呢?」晏南辰在本子上飛快地算著,「八百加五百加四百加一百,一千八百,還有兩百多人沒編進去。」
「那兩百多人是老弱和半大孩子,編不了隊但也不能丟下。」晏南星想了想,「單獨編一個輜重營跟著後勤隊走,能幹輕活的干輕活,幹不了的就幫著看孩子燒飯縫補衣裳。」
晏守疆把刀收回了鞘中,開口說話了。
「戰鬥隊八百人,按什麼編制?」
「秦統領來說。」晏南星把目光轉向秦朗。
秦朗把鐵槍換了只手杵著,聲音沉穩。
「八百人分四營,每營兩百人,設營正一人、副營正一人、什長十人。四個營正我來提,得是見過血打過仗的老骨頭。」
「人選定了沒有?」
「定了三個。」秦朗報了三個名字,都是從苦役營出來的老兵,然後看了晏南星一眼,「第四個,我想讓趙鐵牛兼著。」
趙鐵牛嘴裡的紅薯差點噴出來,瞪著眼睛看向秦朗。
「我?我那幫人是獵戶又不是正經兵。」
「你的人打仗的時候比誰都猛,山口那一戰我聽說了,五十個人擋三百騎兵還全須全尾地回來了。」秦朗的語氣里沒有恭維的成分,全是就事論事的平穩,「你帶的那個先鋒營繼續做尖刀,但編制上歸到戰鬥隊裡來統一調度,打起仗來令行禁止。」
趙鐵牛扭頭看著晏南星。
「大小姐?」
「秦統領說得對。」晏南星蹲下來撥了撥營火里快要燒盡的柴頭,「你的人散著打厲害,但以後面對的敵人不是三百騎兵了,可能是三千、三萬,必須跟大部隊配合著來。」
「行吧。」趙鐵牛把最後一口紅薯吞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我聽秦統領的。」
「後勤隊的事。」張蠻悶聲開了口,兩隻粗糙的大手攪在一起搓著,「大小姐,劉大錘的鐵匠隊現在有多少人?」
「算上新收的礦工學徒,三十七個。」劉大錘在旁邊接了話,聲音像悶在胸腔里的銅鑼,「但礦工只會採礦不會打鐵,得從頭教。」
「教就教,不怕慢怕不動。」晏南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了的腿,「張蠻,後勤隊五百人裡面給劉大錘劃出五十個身強力壯的做學徒,三個月之內我要看到產量翻一倍。剩下的人分三撥,一撥管糧草出入庫,一撥管車馬牲畜,一撥管營房器具的修繕製造。你是總管,每五天報一次帳給我。」
張蠻點了點頭,沒多話。
許安年坐在木墩子上一直沒出聲,這時候才慢慢開口,聲音雖然虛弱但每個字都清楚得很。
「大小姐,工程隊四百人,到了嶺南之後第一件事做什麼?」
「疏通水利。」晏南星沒有猶豫,「嶺南多雨但河道淤塞嚴重,旱的時候引不來水澇的時候排不出去,年種地年歉收。您是行家,到了地方之後我把輿圖給您看,哪裡該挖渠哪裡該築堤您拿主意。」
許安年渾濁的眼睛裡亮了一下,那是一種沉寂了二十年忽然被人重新點燃的東西,他兩隻枯瘦的手按在膝蓋上緩緩直了直腰板。
「大小姐信得過老朽,老朽便豁出這把老骨頭。只是有一件事要先說清楚。」
「您講。」
「水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挖渠築堤少則半年多則三年,開頭看不見收成,只看得見花錢花人力。大小姐得有這個耐心。」
「三年太久了。」晏南星歪著頭想了想,「第一年先把最緊要的主渠疏通了,能灌多少田就先種多少,不求一步到位但求當年有收成。第二年再往支渠上鋪開。您覺得這個節奏撐得住嗎?」
許安年捋著稀疏的鬍鬚沉吟了好一陣,最終點了點頭。
「若主渠走向選得好,半年通水不是做不到。但得有足夠的人力日夜不停地挖。」
「人力的事交給我來解決。」晏南星轉頭看向馬三,「馬三,你手底下那三百青壯從明天開始跟著工程隊走,白天行軍晚上跟許老先生學看圖識字,到了嶺南之後你們就是第一批下渠挖土的人。」
馬三搓了搓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飢餓折騰得有些鬆動的牙。
「大小姐讓幹什麼就幹什麼,只要有口飽飯吃。」
「飯管夠,但活兒也不輕。」晏南星丟給他一隻從空間裡取出來的烤餅,馬三接過來也不嫌燙,兩口就咬去了大半個。
火堆噼啪炸了一聲,一截燃盡的柴木塌了下去,火星子飛起來又落回去,營地里安靜了幾個呼吸。
晏守疆一直坐在倒木上沒怎麼說話,這時候才把按在刀柄上的手鬆開,看著自己女兒的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某種說不上來的感慨。
「南星,兩千人的吃喝拉撒加上行軍打仗,這攤子不小了。」
「所以得把規矩立在前面。」晏南星走到她父親面前站定,火光從側面打過來在她臉上切出一條明暗分界線,「爹,明天開始行軍隊形按新編制走,戰鬥隊居中和兩翼,後勤隊和輜重營居中間,工程隊和醫療隊走後段。秦統領帶三個營正輪流押陣前後左右四個方向各出斥候。趙鐵牛的先鋒營脫離主隊前出十里探路。」
「你呢?」晏守疆問了一句。
「我在中軍跟南辰處理情報和後勤調度。」晏南星從懷裡掏出那捲翻了無數遍的輿圖攤開,指尖點在嶺南三州最北端那個標註了南平縣的位置上,「從這裡到南平縣還有五天腳程,進了南平就算正式踏進嶺南的地盤了。」
秦朗從旁邊走過來看了一眼輿圖,指尖點在南平縣南面的一處標註上。
「大小姐,南平縣過了之後下一個大城是什麼?」
「連平府。」晏南星的指尖往南劃了一段,「嶺南三州的治所,也是嶺南地方最大的軍事力量駐紮地。咱們要在嶺南站住腳,早晚得跟連平府打交道。」
「打什麼交道?」趙鐵牛湊過來,伸著脖子看那張圖上密麻麻的標註。
「先不急。」晏南星把輿圖捲起來重新揣回懷裡,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營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拖到河灘上黑漆漆的遠處去了。「先過南平再說。兩千人的隊伍開進去,那個縣令要是識相交出糧倉和戶籍冊子,我可以讓他繼續當他的官。要是不識相。」
她沒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後半句。
秦朗把鐵槍往地上頓了一下,槍尾砸進沙地里發出一聲悶響。
「大小姐什麼時候說動,末將的刀隨時能亮。」
「快了。」晏南星從空間裡摸出最後一顆果脯含在嘴裡,酸甜的味道讓她微眯了眯眼,然後轉身朝自己的營帳方向走去,步伐輕快得跟方才布置了一整套兩千人軍政架構的沉重毫無關聯,只在走出幾步之後回頭朝秦朗丟了一句話過來。
「秦統領,明天操練從卯時提到寅時末,新來的那些青壯也給我拉起來跑。跑不動的不許吃早飯。」
「大小姐,寅時末天還沒亮呢。」趙鐵牛在後面嚷嚷了一聲。
「天沒亮正好,摸黑跑路的本事早晚用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