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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 施粥換前程

  「去,把他請過來說話。」

  晏南辰帶了兩個親衛走到難民群前沿的時候,那個高個子青壯正蹲在地上跟身邊幾個人低聲商量著什麼,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一雙被飢餓折磨得有些渾濁的眼睛警惕地打量著來人。

  「哪位是帶頭的?」晏南辰站在五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語氣不卑不亢,「我家大小姐有話請教,敢問壯士過來說幾句。」

  高個子站起來,比晏南辰高了整一個頭,寬肩厚背的骨架子即便瘦了一大圈也撐得很開,兩隻手垂在身側,沒有攥拳但也沒有放鬆。

  「你家大小姐?」

  「就是那位。」晏南辰朝身後一指。

  高個子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牛車的車轅上坐著一個身著素衣的年輕女子,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嚼著什麼,姿態散漫得跟趕集湊熱鬧差不多。

  他猶豫了兩個呼吸,回頭跟身邊的人交代了幾句,然後邁步朝這邊走了過來。

  走到牛車跟前的時候他停住了腳,目光從下往上打量著車轅上的晏南星,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得像從沙子裡撈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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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謝施粥。」

  「先別謝,粥還沒進你嘴裡呢。」晏南星從車轅上跳下來,跟他面對面站著,仰著頭看這個比自己高了快兩個頭的漢子,語氣里沒有施恩者的居高臨下,倒像是在跟一個剛認識的生意夥伴搭話。「你叫什麼?」

  「馬三。」

  「馬三,你這幫人從哪裡來的?」

  「青州。」馬三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旱了三個月,地里顆粒無收,官府不賑災反而加稅,活不下去了就往南跑。」

  「跑了多久了?」

  「快兩個月。」

  「兩個月跑到這裡,一千多號人沒有散。」晏南星歪著頭看他,眼神裡帶著審視也帶著某種讚賞,「是你把他們攏住的?」

  馬三的嘴唇抿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

  「問你話呢。」晏南辰在旁邊催了一聲。

  「不全是我。」馬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沉默了幾個呼吸才重新開口,「我們村裡有個老先生,從前在工部當過差,修水利的。是他說了往南走有活路,大夥才跟著一起走。」

  「工部?」晏南星的眉毛挑了一下,「修水利的?人在哪兒?」

  馬三回頭朝人群里招了招手,過了好一會兒,人群里分開了一條窄路,兩個青壯攙扶著一個鬚髮花白的老人慢慢挪了過來。

  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掛在身上空蕩蕩的,但走到近前的時候腰板挺得很直,渾濁的雙眼裡還存著一絲讀書人特有的精氣神。

  「老先生。」晏南星沖他點了點頭,沒有因為對方的年紀和落魄而改變自己的語氣節奏,「聽說您從前在工部當差?」

  老人被兩個青壯扶著站穩了,上下打量了晏南星一眼,乾裂的嘴唇動了動。

  「老朽許安年,二十年前在工部水利司任員外郎,後來得罪了上峰被革了職,回鄉種地。」

  「員外郎。」晏南星把這三個字在嘴裡滾了一下,「那您通水利的活兒?」

  「水利、屯田、築堤、開渠,都幹過。」許安年的聲音雖然虛弱但條理分明,「只是二十年沒碰公務了,手生得很。」

  「手生不要緊,腦子沒生鏽就行。」晏南星從空間裡摸出一隻水囊遞過去,許安年接過喝了兩口,乾裂的嘴唇被水潤了潤才重新有了點活人的顏色。

  「大小姐想問什麼,直說便是。」

  「我想問的是。」晏南星伸手朝身後那一千多號難民的方向一指,「這些人裡面,除了種地的農戶之外,還有多少有一技之長的?」

  許安年怔了一下,隨後慢慢答道。

  「有石匠七八個,木匠十來個,鐵匠學徒三個,會制陶燒窯的兩戶人家。村裡的獸醫也跟著出來了,還有個接生婆。剩下的大多是種地的把式,犁田翻地插秧打穀都拿得起來。」

  「青壯呢?」

  「能幹重活的青壯約莫三百上下,其餘是老弱婦孺。」

  晏南星把這些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嘴角那道弧度彎得更深了些,她轉身面朝晏南辰。

  「南辰,去把秦統領請過來。」

  秦朗趕到的時候,施粥點那邊已經開始有序放粥了,趙鐵牛安排了二十個人維持秩序,難民們排著歪歪扭扭的隊列等著領粥,沒有人再往前沖。

  「大小姐找我?」

  「秦統領,你看這些人。」晏南星朝難民群的方向揚了揚下巴,「三百青壯,七八個石匠,十來個木匠,一個水利工程師。」

  秦朗的目光掃過那片灰撲撲的人群,眉頭微動了一下。

  「大小姐想收編?」

  「不叫收編,叫招募。」晏南星走到許安年和馬三面前,聲音提高了些許,讓周圍那些正在排隊等粥的難民也能聽得清清楚楚。「許老先生,馬三,我把話說在明處。」

  兩人同時看向她。

  「我要去嶺南開荒建寨,需要人手。願意跟著走的,從今天起有穩定的口糧和落腳處,但有三個條件。」

  「什麼條件?」馬三的聲音裡帶著警惕。

  「第一,接受編制管理。跟了我就聽我的號令行事,不是散兵游勇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第二,勞動分配。種地的去種地,有手藝的去做工,能扛活的去做苦力,各憑本事吃飯,不養閒人。第三。」

  晏南星停了一下,目光從許安年和馬三臉上掃過去,又掃過後面那些豎著耳朵聽的難民們。

  「不偷不搶不內鬥。犯了規矩的,軍法處置,不論親疏。」

  許安年沉默了好一會兒,渾濁的雙眼裡翻攪著什麼,最後他開口了,聲音比方才沉穩了幾分。

  「大小姐許我們有口飯吃有片瓦遮頭,老朽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只是這些人跟了老朽兩個月,總得讓他們自己拿主意。」

  「自然。」晏南星往後退了半步,把位置讓出來,「願意的留下,不願意的領一碗粥繼續南走,我不強留。」

  許安年轉過身去面朝那些正端著粥碗望過來的難民們,嘶啞的嗓音在山風裡送出去老遠。

  「鄉親們,這位大小姐願意收留咱們,管吃管住,只要肯幹活就行。願意跟著走的,把碗放到左邊來。不願意的,喝完粥自行散去,誰也不為難誰。」

  人群騷動了起來,嗡的議論聲像被捅了的蜂巢,有人猶豫有人觀望,但更多的人把目光投向了那六口還在冒著熱氣的鐵鍋,投向了鍋旁邊那些手握兵刃站得筆直的精壯漢子。

  第一個把碗放到左邊來的是馬三,他一言不發地蹲下身把手裡那隻缺了口的陶碗擱在了地上,然後站起來退到了晏南星身後,站得像根樁子。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

  半個時辰之後,晏南辰蹲在地上把左邊那堆碗數了三遍,抬頭看著晏南星的時候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喜色。

  「姐,七百三十二個。」

  「比我估的多了點。」晏南星從空間摸出果脯含著,酸甜的味道讓她眯了眯眼睛,然後她走到許安年面前,伸出一隻手。

  「許老先生,從今天起您就是工程隊的頭。到了嶺南之後,修渠通水開荒整地的活兒全歸您管。我給您最好的房舍住,最足的口糧吃。」

  許安年看著面前這隻白淨纖細的手,愣了好幾個呼吸,然後伸出自己那隻枯瘦如柴的手握了上去。

  「大小姐,老朽這把老骨頭還能再撐幾年。」

  「夠用了。」晏南星鬆開手拍了拍掌心,轉頭朝趙鐵牛喊了一聲,「把剩下的粥分完,然後造冊登記,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名單。」

  趙鐵牛應了一聲跑去張羅,晏南辰湊到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她歪著頭聽完之後笑了笑。

  「七百三十二個人,加上咱們原來的一千一百四十,南辰你算。」

  「一千八百七十二。」

  「離兩千還差一百二十八個。」晏南星把果脯核吐到掌心攥著,目光落在官道南面那條漸消失在暮色中的方向上,「不急,路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