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嶺南的地盤才值錢。」
五天後的清晨,谷地里那座舊軍營門前的空地被清理得乾乾淨淨,碎石和雜草全被鏟走了,露出底下一層被踩了不知多少年的硬泥地面,平整得幾乎可以當校場用。
空地北端有一塊天然的高台石,足有半人多高,頂上平坦寬敞,能站三四個人。
晏南星一早就讓張蠻帶人把高台石的四面用碎石墊平了,又在台前豎了兩根旗杆,旗杆上什麼都沒掛,光禿禿地杵在晨風裡。
「姐,不掛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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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辰站在台下仰著頭問。
「晏家軍的旗還沒做出來,掛別人的旗像什麼話。」
晏南星從空間裡取出一面疊好的素白布料遞給他。
「等進了嶺南,找人繡一面出來。」
「繡什麼?」
「到時候再說。」
辰時剛過,一千一百四十人已經齊齊整整地列在了高台石前面的空地上,隊列比五天前拔營時又整齊了不少,秦朗的魔鬼訓練確實見了效,那些新兵和老兵混編之後的站姿和步伐已經看不出太明顯的差距了。
晏守疆站在隊伍右翼最前方,腰刀橫在身前,臉色沉穩如鐵。
秦朗站在左翼,手裡那把新磨的鐵槍杵在地上,槍尖朝天。
趙鐵牛帶著先鋒營六十人站在隊伍最後方,那群獵戶一個比一個精神,兩眼鋥亮地盯著高台的方向。
晏南星踩著台階登上高台石的時候,晨光從東面的山脊線上傾瀉下來打在她身上,那身素衣在光線里泛著一層柔和的白,風把她鬢邊的碎發吹起來又放下,整個人站在那塊高石上面纖細而筆直,像一把還沒出鞘的刀。
底下一千多雙眼睛同時匯聚到了她身上。
她沒有急著開口,而是沉默著把那些面孔一張一張地掃過去。
有苦役營里蹲了三個月瘦得只剩骨架的老兵,有流放路上收編的面黃肌瘦的流民,有連環山寨出身的獵戶和悍匪,有跟著晏家從京城一路走到這裡的家僕和部曲。
每一張臉上都寫著不同的過去,但每一雙眼睛裡都映著同一個方向。
「一年前。」
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但高台石下方的風向恰好把她的聲音往前送,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里都清清楚楚。
「一年前,晏家滿門被構陷,聖旨說我父親通敵叛國,說晏家上下謀反。抄家的時候連灶台上的鐵鍋都沒放過,流放的路引上寫著永世不得入京。」
底下沒有人說話,只有風聲和遠處溪水的聲音。
「我父親替大楚守了二十年的邊關,身上十七處刀傷箭疤,最深的那道從左肩一直劃到後腰,那是替楚明帝擋的一刀。」
晏守疆站在隊伍前方,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按在刀柄上的手指關節泛出了白。
「秦統領跟我父親征戰十二年,打過南征打過北伐,手底下的弟兄們哪個不是拿命換回來的軍功?到頭來呢?編進苦役營,拴上鐵鏈子,當牲口使。」
秦朗攥著鐵槍的手收緊了,槍桿在他掌心裡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趙大勇是怎麼死的?四十軍棍,活活打死的。他跟了秦統領六年,最後死在一個貪官的軍棍底下。」
人群里有人低低地罵了一聲,隨即被旁邊的人按住了肩膀。
「還有你們中間那些從各地逃出來的流民,你們為什麼逃?賦稅年年加,田地被世家兼併,旱了沒人賑災澇了沒人修堤,朝廷的銀子全拿去修行宮了。你們不是不想種地,是種了地也活不下去。」
底下有人紅了眼眶,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咬著牙關一聲不吭。
晏南星停了兩個呼吸,等那些翻湧的情緒在沉默中堆積到了某個臨界點,才重新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半分。
「這些事,我一筆一筆記著。」
她的手按在腰間那把從晏守疆手中接過來又還回去的佩刀上,指尖在刀柄的纏繩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但記著不夠,得有人去討。」
她轉過身,面朝南方那片連綿的青黛色山脊線,那道山脊的背後就是嶺南三州的萬里沃土。
「十天之後全軍拔營,過南平縣,入嶺南。」
她轉回來面對著底下的人,聲音一字一句地砸在晨風裡。
「到了嶺南,我要開荒種地,讓你們吃飽飯。我要冶鐵鑄兵,讓你們手裡有刀。我要招兵買馬,讓更多活不下去的人有一條路走。我要辦講武堂和書院,讓你們的兒女不用再當睜眼瞎。」
「十年。給我十年。」
晏南星的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那雙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像含了兩簇不滅的火。
「十年之後,我帶你們打回去。」
底下有人的呼吸變粗了,有人攥緊的拳頭在發抖,一千多人的沉默像一鍋燒到了極致卻還沒有沸騰的水,翻湧著滾燙的氣泡卻被某種力量壓在了表面之下。
晏南星從腰間拔出匕首,刀刃在晨光里閃了一道冷冽的白光,她把匕首高高舉過頭頂,那個動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像是從出鞘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它的方向。
「昏君負我晏家,我便讓他把這天下還回來。」
她的聲音不是吼出來的,是從胸腔里一個字一個字地推出來的,沉而穩,重而遠,像一柄錘子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胸骨上。
「有不怕死的,跟我走。」
沉默碎了。
秦朗手裡的鐵槍往地上狠狠一頓,槍尾砸進硬泥里發出一聲悶響,緊接著是他嘶啞卻震天的嗓門。
「願隨大小姐,赴湯蹈火。」
趙鐵牛在隊伍最後方扯開了嗓子,那一聲吼像是從肚子最深處掏出來的,渾厚得連腳下的地面都跟著顫了顫。
「赴湯蹈火。」
然後是周彪那條傷了胳膊卻沒傷嗓門的漢子,是張蠻那個平時悶聲不響的石匠,是劉大錘那個說話像悶在胸腔里的鐵匠,是那些從苦役營里走出來的老兵們,是那些從流放路上一步一步走到這裡的流民們,是那些被晏南星一刀一刀打服又一口飯一口飯餵過來的山匪們。
一千一百四十個聲音匯在一起,像一道洪流從谷地里衝出去撞在四周的山壁上,迴蕩著折返回來又疊加上去,一遍比一遍更響更厚更重,震得頭頂的飛鳥撲稜稜地炸群而起。
「赴湯蹈火。」
「赴湯蹈火。」
晏南辰站在台下,手裡的炭筆懸在本子上方,筆尖抖得寫不出字來,他索性把本子合上塞回了腰間,仰著頭看著高台上那個被晨光和怒吼聲包裹著的纖細身影,鼻腔里湧上來一股酸澀的熱意,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熱意壓了回去。
晏守疆站在隊伍前方,一隻手按著刀柄,另一隻手垂在身側,五根手指攥成了拳頭又鬆開,如此反覆了好幾遭,最終他把那隻手舉了起來,跟著所有人一起喊了出來,嗓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了好幾遍,可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二十年戎馬生涯積攢下來的全部分量。
「赴湯蹈火。」
齊喝聲漸漸平息下來的時候,谷地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風穿過芒草的沙沙聲。
晏南星把匕首收回鞘中,從高台上走下來,步伐輕快得跟方才那番擲地有聲的話毫無關聯,仿佛她只是做了一件早就計劃好的小事,做完了就該去忙下一件了。
走到台下的時候她跟晏南辰擦肩而過,偏頭看了弟弟一眼,發現他紅著眼眶卻拼命裝作沒事的樣子在翻本子,嘴角不由得彎了彎。
「記完了?」
「還沒。」
晏南辰的聲音悶悶的,鼻音很重。
「今天的不用記。」
晏南星從空間裡摸出一顆果脯塞進嘴裡,酸甜的味道讓她微微眯了眯眼睛。
「為什麼?」
「因為今天說的每一個字,他們會替我記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