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那些人掂量掂量了。」
晏南辰帶著五十個人回到粵北谷地舊軍營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營地里的炊煙從六間修好了頂子的營房上方裊裊升起,空氣里瀰漫著粟米粥和鹹菜的味道。
他一腳邁進營門就看見晏南星坐在石碑旁邊的木墩子上嚼果脯,兩條腿交疊著晃來晃去,姿態散漫得跟在自家院裡曬太陽差不多。
「姐,回來了。」
「我看見了。」
晏南星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磨破了皮的指尖上停了一下,沒說什麼,從空間裡摸出一小罐傷藥丟過去。
「先上藥,然後去吃飯,吃完飯來議事。」
「戰報要不要先聽?」
「吃飯的時候說,餓著肚子匯報數字不准。」
晏南辰接了藥罐往嘴裡塞了半個冷饅頭就朝伙房跑去,趙鐵牛緊跟在後面,兩個人的背影一高一矮,一壯一瘦,踩出的腳步聲卻一樣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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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日光從營房的窗洞裡斜斜地打進來,在泥地上切出一塊一塊的亮斑,議事用的營房裡擺了一張拼起來的長桌,桌上鋪著晏南辰那張被翻了無數遍的輿圖,四角用石頭壓著。
晏南星坐在長桌北面的主位上,面前擱著一碗涼茶,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桌沿。
晏守疆坐在她右手邊,腰刀擱在桌角,刀鞘上的銅扣在光斑里泛著暗啞的光澤。
秦朗站在左側,三日的飽飯讓他的臉色好了不少,顴骨上已經能看見薄薄的肉,那雙眼睛也從之前的渾濁恢復了清亮。
趙鐵牛杵在門口,兩條胳膊抱在胸前,把門框擋去了大半。
晏南辰坐在末位,本子攤開著,炭筆尖擱在紙面上隨時準備記錄。
張蠻縮在角落裡,那個沉默寡言的石匠難得出現在這種場合,手裡還攥著一截量木料用的麻繩,一臉不太自在。
「人到齊了。」
晏南星放下涼茶碗,目光從在場每個人臉上掃過去,不快不慢。
「先說眼前的事。一千一百四十個人窩在這個谷地里不是長久之計,糧食夠吃二十天,但兵器還差得遠,傷員需要靜養,新人和舊部之間的編制也沒理順。今天把架子搭起來,往後誰管什麼一句話定死,不扯皮不推諉。」
秦朗率先開口。
「大小姐要怎麼編?」
「混編。」
晏南星的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條線。
「秦統領,你帶出來的六百老兵是底子最硬的,但他們在苦役營蹲了三個月,體能和配合都得重新撿起來。我原來那一百八十六個新兵有十天的基礎訓練底子,可沒見過真正的陣仗。兩撥人摻在一起練,老兵帶新兵,新兵給老兵當陪練。你任軍事總教官,練兵的事你全權做主。」
「末將領命。」
秦朗沒有猶豫,拳頭抵在胸口行了個軍禮。
「趙鐵牛。」
「在。」
趙鐵牛從門框邊站直了身子。
「你的獵戶隊擴編到六十人,從老兵里挑二十個腿腳快耳朵靈的補進來,編為先鋒營。往後行軍探路打前站的活兒全歸你,打仗的時候你就是尖刀。」
「大小姐放心,刀尖朝外不朝里。」
趙鐵牛咧嘴笑著拍了拍胸脯。
「張蠻。」
角落裡那個石匠抬起頭來,一臉被點名的緊張。
「你管後勤輜重,營房修繕和器械製造全歸你調度。劉大錘的鐵匠隊直接歸到你手下,以後打多少槍頭鑄多少刀,你跟劉大錘商量著定產量,每五天報一次數給我。」
張蠻張了張嘴,聲音悶悶的。
「大小姐,我就是個砌牆的,這些事我……」
「砌牆的才知道什麼東西結實什麼東西不結實。」
晏南星打斷了他的推辭,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你不需要會打仗,你只需要讓打仗的人有刀使有飯吃有地方睡。做不做得到?」
張蠻攥著手裡的麻繩沉默了兩個呼吸,然後重重點了一下頭。
「做得到。」
「南辰。」
「在。」
「情報斥候歸你統管。趙鐵牛的先鋒營側重軍事偵察,你負責的是人員甄別和消息匯總。誰是可用之人,誰有異心,周圍哪些勢力在盯著咱們,這些情報必須第一時間送到我手上。」
晏南辰的炭筆在本子上飛快地寫著,頭也不抬地應了一聲。
「明白。」
「最後。」
晏南星把目光轉向右手邊的晏守疆,那道目光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面,底下卻壓著千鈞的分量。
「爹,兵權的事,今天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清楚。」
營房裡安靜了下來,連趙鐵牛抱著胳膊的姿勢都僵了那麼一瞬。
晏守疆的手搭在刀柄上,拇指摩挲著鞘口包鐵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看著對面那張年輕而沉穩的面孔,嘴唇動了兩下,最終沒有說出那些老將軍本能想說的話。
他站起來了。
腰刀從桌角拿起來橫在雙手上,刀柄朝向晏南星的方向。
「從今日起,晏家軍上下,聽南星號令。」
營房裡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那把橫在兩代人之間的腰刀上。
秦朗最先反應過來,單膝跪地,拳頭抵在胸口。
「末將秦朗,聽大小姐號令。」
趙鐵牛跟著跪了下去,動作大得連地面都跟著震了一下。
「趙鐵牛,聽大小姐號令。」
張蠻笨拙地學著軍禮的姿勢半蹲下去,嘴裡含含糊糊地跟了一句,聲音雖然不大卻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泥地上。
晏南辰沒有跪,他站在末位,手裡攥著那本寫滿了數字和地圖的冊子,目光從本子上抬起來看著自己的姐姐,嘴角彎了彎,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
「姐,你早該坐這個位子了。」
晏南星伸手把那把腰刀從父親手中接過來,刀身入手的沉重感從掌心一路傳到肩膀,她低頭看了一眼刀鞘上磨得發亮的包鐵,那上面映出了她半邊臉的模糊輪廓。
「爹,刀我拿了,但仗還得您來打。」
她把刀重新遞迴晏守疆手中。
「您是鎮國將軍,這支隊伍里一半的人是認您的旗跟您上過戰場的老兵。我管方向,您管刀槍,各司其職。」
晏守疆把刀接回來的時候手指緊了又松,那雙已經不再年輕的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被他壓進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最終只化作一聲悶在胸腔里的嘆息。
「你娘要是看見你今天這副模樣,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心疼。」
「那就讓她兩樣都占著。」
晏南星從空間摸出果脯含在嘴裡,酸甜的味道讓她微微眯了眯眼睛,隨後拍了拍桌面站起來。
「散了吧,各領各的差事,五天之內我要看見像樣的成果。秦統領,練兵從明天卯時開始,誰遲到不許吃早飯。」
「遵命。」
眾人魚貫走出營房的時候,秦朗走在最後,在門檻處停了一步,回頭看了晏南星一眼。
「大小姐,末將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這支隊伍里的人,從苦役營出來的那天起就已經把命交給您了。不是因為您是老將軍的女兒,是因為您來了。」
晏南星咬著果脯偏了偏頭。
「那就別讓我白來。」
秦朗嘴角扯了一下,那個表情像笑又像是在忍住什麼更濃烈的東西,轉身大步跨出門檻走了。
營房裡只剩下晏南星一個人,她站在長桌前面把輿圖上嶺南三州的位置用指甲掐出了一道淺淺的印痕,然後把圖捲起來揣進懷裡,轉身走出了門。
門外的陽光打在她臉上的時候,營地里傳來操練場方向零星的踏步聲和鐵匠爐叮叮噹噹的錘擊聲,一千多人的營地正在從混亂中慢慢長出秩序來,像一株被移栽到新土裡的樹苗,根須還沒扎穩,但枝幹已經開始往上夠了。
晏南辰從旁邊的營房裡探出腦袋。
「姐,秦統領剛才那話你怎麼看?」
「他說的是實話。」
晏南星靠在門框上,目光掠過營地里那些正在各自忙碌的身影,聲音被午後的風送出去的時候輕得像一片落葉。
「但實話不值錢,拿到嶺南的地盤才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