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搖大擺從正門進去,那叫入主。」
晏南星的話還沒涼透,後方的斥候已經帶回了不太好聽的消息。
趙鐵牛一路小跑從隊尾趕上來,腳步帶著碾碎枯枝的悶響,人還沒站穩嘴就先張開了。
「大小姐,後頭來尾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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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星正蹲在路邊看輿圖,聞言頭也沒抬,手指在圖上連州城的位置畫了個圈。
「多少人?」
「斥候說塵頭不小,估摸著三百騎。打的是連州守備營的旗。」
晏南辰從隊伍中段跑過來,本子都來不及翻開,直接問了一句。
「姐,陸慶安死了一天多了,連州城的人反應過來了。」
「意料之中。」
晏南星站起來把輿圖揣回懷裡,目光越過身後那支綿延數百步的長隊,落在來路方向灰濛濛的地平線上。
「三百騎追一千多步兵,騎兵跑得快,最多兩個時辰就能咬上來。咱們拖著傷員和輜重走不快,正面硬扛不划算。」
晏守疆從前方折回來,腰刀碰著腿甲鏗鏗地響,聽完情況之後臉色沉了下去。
「得留人斷後。」
「我去。」
說話的是晏南辰,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晏守疆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嘴唇動了動還沒來得及開口,晏南辰已經把本子往腰間一塞,朝晏南星看過來。
「姐,前面十二里有個山口,兩面夾壁,中間只容三騎並行。我帶上回來的路上看過那地形,騎兵進了山口施展不開,弓箭手從上面往下射跟瓮中捉鱉一樣。」
晏南星看著自己這個十五歲的弟弟,那張還帶著少年青澀的臉上此刻繃得很緊,兩隻眼睛裡燒著一股子不容拒絕的倔勁。
「你要多少人?」
「五十個夠了。」
「五十個人擋三百騎兵?」
晏守疆的嗓門壓不住了。
「不是擋,是拖。」
晏南辰從腰間把本子抽出來翻到之前畫的那頁地形圖,指著山口兩側的標註開口說道。
「山口東側有一處碎石坡,坡上全是半人高的亂石,把石頭推下去就是現成的滾石陣。西側的崖壁上有三處天然的凹坑,弓箭手蹲在裡面往下射,騎兵連人影都看不見。再在山口入口處橫幾棵倒木做路障,前鋒馬匹沖不過來,後面的全堵在道里。」
「三百騎兵的統領不是傻子,他會判斷山口裡有多少人。」
晏南星盯著那張圖沒抬頭。
「所以要讓他判斷錯。」
晏南辰的指尖在山口後方的標註上敲了敲。
「山口出口往南五十步有一片竹林,讓十個人在竹林里來回跑動拖著樹枝揚塵,從山口外面看進來就像後方還有大批伏兵在調動。天黑了看不清人數,追兵統領只能往多了猜。」
帳口安靜了好幾個呼吸。
趙鐵牛在旁邊聽得兩眼放光,一巴掌拍在晏南辰肩膀上,拍得那少年身子一晃。
「二公子這腦瓜子好使。」
晏守疆的嘴唇緊緊抿著,攥著刀柄的手指關節凸起又鬆開,如此反覆了好幾遭,最終呼出一口沉重的氣。
「你要帶誰去?」
「趙鐵牛的獵戶弓手給我二十個,剩下三十個從秦統領那邊挑跑得快的老兵。」
晏南辰說到這裡合上了本子,聲音穩了下來。
「爹,我不是去送死。拖夠兩個時辰,追兵一退我立刻帶人從山口西側的小道撤出來,半天就能歸隊。」
晏南星把果脯核吐到掌心裡攥著,直起身來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力道不重卻拍得很實。
「趙鐵牛跟他一起去。」
趙鐵牛咧嘴一笑。
「大小姐放心,我盯著二公子,少一根頭髮我拿命賠。」
晏南星沒再多說什麼,轉身朝隊伍前方走去,走了三步回頭看了晏南辰一眼,嘴角彎了彎。
「南辰,別浪費箭,射完了收不回來。」
「知道了。」
晏南辰帶著五十個人脫離大隊往回跑的時候,天色已經從正午偏到了西斜,日光把山口兩側的崖壁照得一半金黃一半灰暗,中間那條三騎寬的通道像一道被劈開的石縫,幽深而逼仄。
「趙大哥,東坡的碎石夠不夠?」
趙鐵牛已經帶人爬上了東側的碎石坡,朝下面比了個手勢。
「夠,這坡上的石頭少說有兩三百塊拳頭大的,再加上那幾塊磨盤大小的,推下去能把路堵死。」
「先別推,等我說。」
晏南辰站在山口入口處,指揮著三十個老兵把路邊的倒木和枯枝拖過來橫在道中央,三根粗壯的倒木交叉著搭成了一道齊腰高的路障,間隙處用碎石和泥土塞實。
二十個獵戶弓手被分成了三組,分別蹲進了西側崖壁上的三處天然凹坑裡,每人身前擺著兩壺箭,弓弦上好了卻沒有搭箭,全都盯著山口入口的方向。
最後十個人被晏南辰派進了山口後方的竹林里,每人拖著一根帶葉的竹枝,來回跑動攪起了一片灰濛濛的塵土,從山口外面遠遠望進來,那片塵霧在竹林間翻湧著,確實像是有大批人馬在調動。
一切就緒之後,晏南辰爬上了西側崖壁最高處的一塊突出岩石上,居高臨下俯瞰著山口入口外那片開闊的草地。
「來了。」
趙鐵牛趴在他旁邊,眯著眼往遠處看,聲音壓得很低。
三百騎兵的塵頭從北面的地平線上涌過來,馬蹄聲悶雷一樣在大地上滾動,旗幟上連州守備營的字號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騎兵隊在山口外兩百步的距離上放慢了速度,一個穿著半身甲的統領模樣的人勒住韁繩,舉手示意後隊停下,自己帶著兩個親隨策馬往前小跑了幾十步,遠遠打量著山口的入口。
「有路障。」
統領身邊的親隨指著那道倒木搭成的障礙物。
「山口裡有伏兵。」
統領的目光越過路障往山口深處看去,暮色中只能看見通道兩側高聳的崖壁和遠處竹林方向翻湧的塵霧,那塵霧在夕陽的餘暉里泛著一層渾濁的黃,看不清裡面有多少人。
「衝過去。」
統領一揮手,前鋒二十騎催馬朝山口衝去。
馬蹄聲在狹窄的通道里迴蕩著被放大了數倍,頭匹戰馬撞上倒木路障的時候前蹄高高揚起,騎手被顛得差點從馬背上飛出去,後面的騎兵收勢不及,第二匹馬的胸口直接撞在了第一匹馬的臀部上,兩匹馬糾纏著倒在了路障前面,騎手摔得七葷八素。
「放。」
晏南辰的聲音從崖壁高處落下來,不高但清晰。
二十支箭從西側崖壁的三處凹坑裡幾乎同時射出,箭矢帶著破空的尖嘯扎進了擁擠在路障前的騎兵群中,慘叫聲和馬匹的嘶鳴在山口裡炸開了鍋。
居高臨下的射擊角度讓弓箭手們幾乎不需要瞄準,箭矢往下落的時候自帶重力加速,穿透皮甲跟穿紙片差不多,第一輪齊射就放倒了七八個騎兵,連人帶馬堵在了山口入口處。
「推石頭。」
趙鐵牛在東坡上一聲吼,十幾個人同時用肩膀頂住那些堆在坡沿上的碎石往下猛推,拳頭大的石塊和磨盤大的巨石混在一起轟隆隆地滾下去,砸在山口通道里濺起漫天的碎屑和塵土,把已經擁堵的入口徹底封死了半邊。
後續的騎兵被前方的混亂堵得無法前進,馬匹在狹窄的山道上互相踩踏,有人被擠下馬摔在地上又被後面的馬蹄踩過,悽厲的叫聲此起彼伏。
山口外面的統領在馬背上站直了身子往裡看,暮色中只能看見煙塵瀰漫的通道和不斷有箭矢從崖壁上射下來的火力點,再往深處看,竹林方向的塵霧不減反增,仿佛有更多的人馬正在集結。
「撤,鳴金收兵。」
統領的聲音裡帶著咬牙切齒的不甘,但他不敢賭山口裡到底藏了多少人。
鑼聲在山口外響了三遍,騎兵們如蒙大赦一般掉轉馬頭朝來路撤去,地上丟了一片斷箭和摔壞的兵器,還有十幾匹受了傷跑不動的戰馬在原地打著轉,鼻孔里噴出大團大團的白氣。
晏南辰趴在崖壁上看著追兵退去的塵頭越來越遠,直到最後一面旗幟消失在北面的地平線上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兩隻手攥著岩石邊緣的力道鬆開來的時候才發現指尖已經被粗糲的石面磨破了皮。
趙鐵牛從東坡上滑下來,一把拍在他背上,拍得那少年往前趔趄了兩步。
「二公子,撤吧。」
「等等。」
晏南辰從腰間掏出本子,借著最後一點天光飛快地寫了幾筆。
「記什麼呢?」
「戰損。我方無人陣亡,箭矢消耗一百零七支,滾石用了約四十塊。擊斃追兵大約十五到二十人,傷馬不下三十匹。」
趙鐵牛看著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冊子,咧嘴笑了。
「走吧二公子,回去讓大小姐看了高興。」
晏南辰合上本子塞回腰間,轉身朝西側的小道走去,五十個人魚貫從崖壁上撤下來,踩著暮色中隱約可辨的山間小路朝南面大隊的方向快步跑去。
走出去百十來步的時候晏南辰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山口的剪影,那道被滾石和倒木堵了半邊的石縫在暮色里像一隻半闔的眼睛,沉默地注視著北方。
「趙大哥,我姐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夠那些人掂量掂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