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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 公審陸慶安

  「一千人,夠在嶺南掀桌子了。」

  這話是天亮之前說的,等到日頭升起來的時候,晏南星已經把整座苦役營從裡到外翻了個底朝天。

  西側兵營的庫房裡搜出了三十七石粟米和十二壇鹹菜,還有一摞陸慶安貪墨軍餉的帳冊,帳冊上的數目觸目驚心,三個月里少說吞了四千兩銀子的軍需款項,全換成了他營房裡那些金銀珠玉和兩大箱綢緞。

  趙鐵牛把那兩箱綢緞從營房裡抬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蒼蠅。

  「大小姐,這胖子在這荒郊野外藏這玩意兒幹嘛?」

  「貪出習慣了,到哪兒都要摟著睡才安心。」晏南星掃了一眼那些綢緞的成色,隨手翻了翻下面壓著的幾錠官銀,「收起來,回頭有用。」

  「那這些呢?」趙鐵牛指了指陸慶安昨晚逃跑時散落一地又被收攏回來的金珠首飾。

  「一併收了。」晏南星把帳冊合上揣進懷裡,轉身朝營地中央那片空地走去,「叫人把陸慶安押過來,當著所有人的面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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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審?」趙鐵牛跟在後面,撓了撓後腦勺,「大小姐,直接砍了不就完了。」

  「砍是要砍的,但得讓弟兄們看著他怎麼死的。」晏南星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在晨光里清亮而平靜,「三個月的帳,不能一刀了事。」

  半個時辰之後,苦役營正中央的空地上已經圍滿了人,七百多號舊部站在東側,晏南星帶來的原有隊伍站在西側,中間留出了一塊丈余見方的空地。

  陸慶安被兩個獵戶架著拖到了空地中央,扔在地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肉響,他那身錦緞中衣已經被泥血糊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肥白的面孔腫了半邊,大約是昨晚被按倒時磕在了地上。

  秦朗站在人群最前面,瘦削的身板挺得筆直,手裡攥著那把從地底下刨出來的短刀,刀刃上的血跡已經乾涸成了一層黑紅色的痂。

  晏南星搬了一隻木墩子坐在空地北面的高處,兩條腿交疊著,姿態散漫得跟在看一場不怎麼精彩的戲,但那雙眼睛掃過底下所有人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敢與她對視太久。

  「秦統領。」她開了口,聲音不高但在清晨的空氣里傳得極遠。

  「在。」

  「三個月的帳,你來念。」

  秦朗上前一步,站到陸慶安面前,低頭看著地上那團縮成一球的肥肉,目光里沒有仇恨的火焰,只有一種被壓到了極致反而變得冰冷的東西。

  「陸慶安,連州苦役營監軍,朝廷七品武官。」秦朗的聲音沉穩有力,一字一句像是在念一份判詞,「入營第三日,以操練不力為由杖殺斥候營老兵趙大勇,四十軍棍,活活打死。」

  底下人群里傳來壓抑的悶響,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咬住了後槽牙。

  「入營第十二日,剋扣全營口糧三成,將粟米換成發霉的陳糠充數,中飽私囊。」

  「入營第二十日,以謀逆嫌疑為由逮捕副將周彪,施以夾棍炮烙,逼問晏家軍中機密,周彪不肯吐露半字,被打斷了三根肋骨丟回囚區等死。」

  人群東側一個左臂吊著的壯漢猛地抬起頭來,那張因為疼痛和仇恨而扭曲的面孔上,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陸慶安,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秦朗沒有停,聲音越來越沉。

  「入營第三十五日,連州城外村落有民女送菜進營,陸慶安強占其身後滅口,屍體被他手下親兵半夜丟進了北面的河裡。」

  「放屁。」陸慶安忽然從地上掙扎著抬起頭來,腫脹的眼縫裡露出驚恐和狡辯交織的神色,嘴裡叫喊著,「那是自願的,是她自己勾引本官。」

  秦朗沒有看他,繼續往下念。

  「入營第五十日,以私藏兵器為由搜查囚區,當眾杖殺三人以儆效尤。實際上那三人身上搜出的鐵片不過是吃飯用的勺柄。」

  「入營第七十日,向連州知府報稱營中有人謀反,請求增兵彈壓。知府未允,陸慶安便自行縮減囚區飲水配額,一日只給一瓢。」

  秦朗停了下來,嗓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他把那股顫抖死死壓住了,只是攥著短刀的手指關節凸起得更加分明。

  「三個月,杖殺十三人,逼死病亡七人。」他轉過身來面向晏南星,單膝跪地,聲音沉如擂鼓,「二十條人命,筆筆有據,人人可證。請大小姐裁決。」

  晏南星從木墩子上站起來,走到陸慶安面前蹲下身,歪著頭看著那張哭得鼻涕眼淚橫流的肥臉。

  「陸大人,還有什麼想說的?」

  「不是我的錯。」陸慶安跪在地上拼命磕頭,額頭撞在硬泥地上發出咚咚的悶響,「是趙庸讓我看著他們的,是朝廷的密令,是蘇相大人的意思,我只是奉命行事。」

  「趙庸是誰?」

  「兵部侍郎,蘇相的門生,是他簽發的調令把晏家舊部編進苦役營的,密令上寫著隨時可以處決。」陸慶安說到這裡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連磕頭都顧不上了,仰著臉死死盯著晏南星,「我不敢不從啊,我要是不聽話他們就把我也殺了,我只是個小人物。」

  「知道了。」晏南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泥灰,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瑣事。

  「你說得對,你確實是個小人物。」

  她轉過身來面對著滿場的人,晨光從她身後打過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趙庸和蘇相的帳,日後我會親自去清。但今天先清這一筆。」

  「二十條人命,以命抵命。」她偏過頭看了秦朗一眼,「秦統領,你來動手。」

  秦朗站起來的時候沒有猶豫,短刀從腰間拔出來的動作乾脆利落,一步跨到陸慶安面前。

  陸慶安縮成一團尖叫著往後爬,胖短的四肢在泥地里刨出幾道深痕,可他身後站著趙鐵牛那堵牆一樣的身板,無處可退。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我可以給你們銀子。」

  秦朗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沒有憤怒也沒有快意,只有那種被壓了太久終於等來清算時分的沉默。

  「趙大勇是我老兵營的兵,跟了我六年。」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陸慶安一個人能聽見,「這一刀替他。」

  刀落。

  陸慶安的慘叫聲戛然而止,那具肥胖的身體在泥地上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血從頸間湧出來洇開了一大片暗紅。

  營地里沒有歡呼聲,也沒有人拍手叫好,只有長久的沉默,像是三個月來壓在所有人胸口的那塊巨石終於被搬走了,每個人都在用力地呼吸著乾淨的空氣。

  晏南星等那片沉默持續了足夠久之後才重新開口,聲音從方才的漫不經心變成了某種更有分量的東西。

  「從今天起,沒有苦役營,沒有囚犯。」她的目光掃過東側那七百多張面孔,一張一張地看過去,「你們是晏家的兵,跟我帶來的人一樣,吃一樣的飯,穿一樣的衣。誰要是覺得不想跟著走的,現在就可以離開,我不攔。」

  沒有人動。

  七百多號人站在那裡,沉默了幾個呼吸之後,秦朗率先開口,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

  「晏家的兵,生是晏家的人,死是晏家的鬼。」

  他身後的人群里像是被點燃了引線,聲音一個接一個地炸開來,從低沉到響亮,從零星到整齊,最後匯成了一片震得營地土牆都在顫的齊喝。

  「願隨大小姐,赴湯蹈火。」

  晏守疆站在人群後方,兩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攥得泛白,喉頭滾了好幾遭才把那股翻湧的熱意壓了回去,臉上的神色在欣慰和酸澀之間來回擺盪,最終化作一聲悶在胸腔里的長嘆。

  晏南星聽著那片齊喝聲在耳邊迴蕩,嘴角彎了彎,從空間裡摸出一顆果脯含著,酸甜的滋味漫上舌尖的時候她已經轉過身朝晏南辰走去了,步伐輕快得像是剛做完一筆划算買賣。

  「南辰,把人頭數報給我。」

  「能戰的六百一十二人,帶傷需養的一百一十九人,加上咱們原來的四百零九人。」晏南辰的炭筆在本子上飛快劃拉著,抬頭看她的時候眼睛亮得像是揣了兩顆星子,「總計一千一百四十人。」

  「一千一百四十。」晏南星把這個數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果脯的酸甜和這個數字攪在一起,讓她眉眼間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姐,接下來怎麼辦?」

  晏南星把果脯核吐到掌心裡攥著,目光越過營地的土牆落在南面遠處那片青黛色的山脊線上,那道山脊的背後就是嶺南腹地。

  「回谷地跟大隊匯合,整編隊伍,三日之內拔營南下。」

  她轉過身來看著晏南辰,又看了看不遠處正在安排弟兄們卸鐵鏈的秦朗,聲音輕飄飄卻穩如磐石。

  「一千多人進嶺南,夠那些地方官掂量掂量到底誰才是這片地的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