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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 八百鐵骨歸舊主

  「就說晏家的帳,我一筆一筆記著呢。陸大人,旅途愉快。」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陸慶安已經癱軟在地上連哭喊的力氣都沒了,肥短的手指徒勞地在泥地里抓撓著,指甲里塞滿了混著金珠碎屑的黑泥。

  晏南辰把他兩隻手反綁在身後,拿一條從親兵身上扯下來的腰帶死死勒住了嘴,那團肥肉在地上蠕動了兩下便不再掙扎,只剩鼻孔里呼哧呼哧的粗喘。

  營地西側的戰鬥已經接近尾聲了,最後一批還在抵抗的親兵被逼到了馬廄的角落裡,前有秦朗帶著的短刀隊堵死了正面退路,後有趙鐵牛從側翼繞過來截住了翻牆的通道,十幾個親兵丟了刀跪在地上抱著腦袋,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利索。

  秦朗手裡的短刀還在滴血,他站在那群降兵面前掃了一眼,轉頭朝身後的一個精壯漢子喊了一聲。

  「周彪,把人綁了關進西邊營房裡去,留四個人看著,其餘的跟我去清點傷亡。」

  「統領,咱們折了多少人?」周彪一邊吆喝著人綁俘虜一邊回頭問。

  「等數完了再說。」秦朗把短刀往腰間一別,赤著的腳板踩過滿地的碎甲和血漬,大步朝營地中央走去。

  晏南星站在西側營房的檐下,靠著一根木柱,手裡正用那方素帕擦拭著匕首上的血跡,動作慢條斯理的,跟方才那場血腥混戰毫無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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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朗走到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微微低著頭看著面前這個身量不算高的年輕女子,那雙在黑暗中極亮的眼睛裡翻湧的東西太多太雜,多到他自己都理不出頭緒來。

  「秦統領。」晏南星把匕首收回鞘中,抬起臉來沖他笑了笑,「還認得我嗎?」

  「大小姐。」秦朗的嗓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了好幾遍,兩個字吐出來的時候喉結上下滾了一遭,隨後他單膝跪了下去,左拳抵在右胸口的位置,是軍中行禮的標準姿勢,「末將秦朗,見過大小姐。」

  「起來。」

  秦朗沒動,反而把頭埋得更低了些,聲音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

  「三個月,末將以為這輩子等不到晏家的人了。」

  「等到了。」晏南星走上前去,伸手在他肩頭拍了兩下,力道不重卻帶著一股子不容拒絕的勁,「起來說話,跪著費膝蓋。」

  秦朗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確實打了個彎,倒不是跪久了,而是連日來的半飢半飽和方才拼命搏殺消耗了太多體力,那副瘦了一大圈的身板在站直的時候晃了晃,被晏南辰眼疾手快地從旁邊扶了一把。

  「秦統領,先坐著。」晏南辰把旁邊一隻倒扣的木桶翻正了推過來。

  秦朗沒坐,只是扶著木桶的邊緣站穩了,目光從晏南星臉上移開,掃過身後那些從囚區湧出來散落在營地各處的弟兄們,有人蹲在地上大口喘息,有人靠著牆根默默流淚,還有幾個傷重的被同伴攙扶著往火堆旁邊挪,到處都是鐵鏈碰地的嘩啦聲和壓抑的嗚咽。

  「大小姐,老將軍呢?」

  「在後面,天亮之前能趕到。」晏南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把營地里的景象收入眼底,嘴角那道弧度收斂了些許,「弟兄們現在什麼情況,你跟我說實話。」

  秦朗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把胸腔里積壓的東西往下壓了壓才開口。

  「八百一十三人入營,中間被陸慶安以各種由頭杖殺了十三個,病死了七個,剩下七百九十三人。」他停了停,聲音壓得更低,「能站起來拿刀的大約六百出頭,剩下的一百多號要麼有傷要麼有病,得養。」

  「六百能戰的老兵。」晏南星把這個數字在嘴裡滾了一遍,目光里有什麼東西亮了亮。

  「都是跟老將軍上過戰場見過血的,底子在。」秦朗的手攥了攥木桶邊緣,指節因為用力泛出一層薄白,「只是這三個月餓得狠了,兵器也被繳了個乾淨,短時間內要恢復戰力還得花工夫。」

  「兵器的事我來解決,糧食也有。」晏南星從空間裡摸出一顆果脯含著,酸甜的味道讓她緊繃了一整夜的肩頸鬆了些許,「秦統領,你先讓弟兄們把鐵鏈全卸了,傷重的集中到一處,我讓人把藥和吃的送進來。」

  「大小姐。」秦朗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東西終於漫上了眼眶,可他死死咬著牙關不讓它落下來,「末將欠晏家一條命,弟兄們也欠,這輩子還不完。」

  「沒人跟你算這個帳。」晏南星把果脯核吐到掌心裡攥著,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一股子不容質疑的篤定,「你們本來就是晏家的兵,現在只是回家了。」

  天邊第一縷灰白的光透過營地東面那排破棚頂的縫隙漏進來的時候,趙鐵牛從北門方向大步跑了過來,身後跟著兩個人,其中一個的步伐沉重而急切,腰刀碰著腿側的鏗鏘聲在清晨的寂靜里格外響亮。

  晏守疆。

  老將軍連夜從谷地趕來,一路急行沒有歇過腳,可踏進苦役營大門的那一刻,他的步伐反而慢了下來,像是腳底下那片沾滿血跡的泥地忽然變得很重很重。

  秦朗轉過身來看見了他。

  那副瘦脫了形的身板在看見晏守疆的那個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頭頂灌了下來,膝蓋一彎就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泥地上,悶響一聲。

  「老將軍。」

  他身後那些散落在營地各處的弟兄們也看見了,一個接一個地轉過身來,有人愣了好幾個呼吸才認出那張蒼老了許多的面孔,有人的膝蓋比腦子反應得更快已經先跪了下去,嗚嗚的哭聲像是被捅破了口子的水袋一樣從四面八方漫了出來。

  晏守疆站在那裡,看著滿地跪著的兵,看著那些瘦得脫了形的肩膀和背上縱橫交錯的鞭痕,看著那些曾經在他麾下策馬沖陣的漢子們如今連一件完整的衣裳都穿不上。

  「起來。」他的嗓音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樣子,伸手去扶最近的秦朗,兩隻手搭在那人肩膀上的時候感覺到了那層薄薄皮肉底下凸出的骨頭,手上的力道頓了頓才重新收緊,「都起來,是老夫連累了你們。」

  「老將軍在,我等就在。」秦朗直起身來的時候終於沒能忍住,兩行水痕從那張灰黃的面孔上滑了下來,卻被他飛快地用袖子抹了去,聲音顫著但每個字都咬得極重,「弟兄們等了三個月,就等這一天。」

  晏南星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把那顆果脯核收進袖袋裡,轉頭朝晏南辰遞了個眼神。

  晏南辰會意,翻開本子無聲地寫下了幾行字,然後湊到她耳邊輕聲報了個數。

  「姐,算上咱們原來的四百零九人,加秦朗這邊能戰的六百出頭,總數超過一千了。」

  晏南星把那個數字在心裡翻了翻,嘴角那道弧度重新彎了起來,不深不淺地掛在唇邊,帶著某種謀劃已久終於落子的沉穩。

  「一千人,夠在嶺南掀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