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慶安不能讓他死太快。」
這話晏南辰記住了,趙鐵牛也記住了。
子時的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月亮被厚雲遮得嚴嚴實實,苦役營四角哨塔上的火把是方圓百步內唯一的光源,在夜風裡搖搖晃晃地燒著,把塔上弓手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扁。
趙鐵牛帶著八個獵戶趴在北牆外三十步遠的草叢裡已經整整一個時辰了,露水把他們的衣裳浸得透濕,可沒有一個人動彈半分。
「動了。」趙鐵牛的嘴唇貼著草葉輕聲吐出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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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角哨塔上那個弓手打了個哈欠,把弓靠在欄杆上,轉身朝同伴說了句什麼,兩個人湊在一起蹲下去,大概是在烤火暖手。
趙鐵牛朝身側的兩個人點了點頭,三條人影從草叢裡無聲無息地滑了出去,貼著土牆根的陰影朝東北角移動。
哨塔的木梯在土牆內側,但塔身的支撐柱從外面可以攀爬,趙鐵牛那雙獵戶的手攀著粗糙的木柱往上爬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指頭嵌進木紋裂縫裡的力道精準而克制,連木頭受力的輕微吱嘎都被夜風蓋了過去。
他的腦袋探上塔頂圍欄邊緣的時候,兩個蹲著烤火的弓手正背對著他,另外兩個站在塔的另一側面朝營內張望。
趙鐵牛翻上圍欄的動作快得像一頭撲食的山豹,一隻手臂從背後鎖住了左邊那個弓手的脖子,另一隻手掌死死捂住了他的嘴,膝蓋頂在他的腰上讓他發不出力。
跟著爬上來的兩個獵戶同時撲向另外三人,一人一個,短刀抵著喉嚨,掌心封住口鼻。
四個弓手從被制住到徹底失去意識,前後不超過十個呼吸。
趙鐵牛把人綁好塞了嘴丟在塔底的角落裡,抬頭朝西北角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邊的哨塔上火光還在,人影還在晃動。
他朝另外兩個人比了個手勢,三人順著牆根的陰影朝下一座塔摸過去。
半個時辰之後,四座哨塔上的十六名弓手全部被無聲解決,綁成粽子塞在各自塔底的暗處。
趙鐵牛蹲在北門外側的牆根下,從懷裡掏出一隻哨子含在嘴裡,沒有吹,只是含著,等。
營地南面的密林邊緣,晏南星站在一棵老樹底下,手裡攥著一隻同樣的骨哨,目光穿過黑暗盯著苦役營的輪廓。
晏南辰蹲在她腳邊,手裡握著一根削尖了的木槍,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張拉滿了卻還沒鬆手的弓。
「時辰到了。」晏南辰看了一眼頭頂星宿的位置。
晏南星把骨哨舉到唇邊,深吸一口氣。
第一聲鷹哨尖銳而短促地劃破夜空,像一支箭破開了沉寂的黑暗。
第二聲緊隨其後,比第一聲更長更尖利,在山谷間激盪出一串迴響。
第三聲落下來的時候,苦役營裡面已經炸了鍋。
囚區的棚子底下,秦朗一把扯斷了在過去一整天裡被他和弟兄們磨斷了七八成的鐵鏈,粗鐵鏈從棚柱上脫落時發出沉悶的哐當聲,緊接著是連片的鐵鏈斷裂聲和腳鐐被甩脫的聲響,像一陣密集的鐵雨砸在地面上。
「動手。」秦朗的聲音壓得極低,但在夜色中卻清晰得像刀刃切開布帛。
上百號人從棚子底下湧出來,手裡攥著提前藏好的尖石和從地下刨出來的短刀,沉默而迅速地朝囚區柵欄門涌去。
柵欄門的鎖早在白天搬運石材時被人用碎鐵片撬鬆了,秦朗一腳踹上去,那把鏽蝕的銅鎖直接從門閂上彈飛出去,柵欄門砰地撞在兩側的木柱上大敞四開。
西側兵營里的動靜比預想中來得慢了幾個呼吸,陸慶安的親兵們從睡夢中被驚醒時還帶著迷糊,有人光著腳從營房裡衝出來手裡連刀都沒握住就被迎面撞上來的囚犯一塊尖石砸在了面門上。
「敵襲,敵襲。」有人在黑暗中喊叫,聲音帶著慌亂和難以置信。
北門的方向幾乎同一時刻傳來了沉悶的撞擊聲,趙鐵牛帶著人把一根從林子裡現砍的粗木撞在了門板上,那扇從裡面只掛了一根橫木的後門在第三下撞擊時轟然倒塌,趙鐵牛的身影率先從門洞裡衝進來,手裡的鐵刀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
「晏家軍的弟兄們聽著,老子趙鐵牛來接你們了。」
這一嗓子喊出來,比三聲鷹哨還管用。
囚區里那些正在跟親兵混戰的舊部們聽見這一聲,胸腔里憋了三個月的悶氣像是被人拿刀挑破了封口,嘶吼聲此起彼伏地爆發出來。
秦朗手裡攥著一把從地底下刨出來的短刀,刀刃還帶著泥土,他劈開面前一個親兵的防禦,反手一刀捅進對方肩膀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在黑暗中極亮的眼睛裡翻滾著三個月來積攢的所有東西。
「秦統領。」趙鐵牛從北門殺進來的時候正好跟秦朗的隊伍撞在一起,兩撥人在黑暗中險些動起手來,還是趙鐵牛眼尖認出了秦朗手上那個缺了半截的指節。
「你是哪個?」秦朗的刀架在趙鐵牛脖子旁邊沒有放下。
「趙鐵牛,大小姐手下的。」趙鐵牛一把推開那刀,咧嘴笑著,「大小姐說了,八百個老兵白送到嘴邊不吃是傻子。」
「大小姐?」秦朗的眉心擰了一下。
「晏家大小姐,晏南星。」
秦朗握刀的手鬆了那麼一瞬,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到外擊穿了似的,喉結上下滾了兩遭才把那口氣咽下去。
「老將軍呢?」
「在後面等著接應,大小姐打頭陣。」趙鐵牛朝南面那個方向揚了揚下巴,「秦統領先把手頭這些親兵收拾了再說,陸慶安還沒逮著呢。」
秦朗沒有再多問,轉身朝混戰最激烈的西側兵營方向跑去,腳鏈早就甩脫了,赤著腳踩在泥地上的步伐快而穩。
營地西側,陸慶安的兩百親兵已經潰不成軍,前有六百餓紅了眼的舊部從正面碾壓,後有趙鐵牛的精銳從北門插入切斷退路,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把抵抗的人數壓縮到了營房門口那一小塊區域。
晏南辰帶著兩個人從南門摸進來的時候,正撞見一個穿著錦緞中衣的胖子從西側營房的後窗翻出來,懷裡抱著一隻包袱,踉踉蹌蹌地朝後門方向跑。
那胖子跑起路來跟只受驚的肥鴨子似的,兩條短腿倒騰得飛快,肚子上的肥肉顛得一晃一晃。
「站住。」晏南辰一聲喝止,手裡那根削尖的木槍朝前投了出去,槍尖帶著破空的嗖聲扎進了胖子腳前半尺遠的泥地里,入土三寸。
那胖子一個踉蹌撲倒在地上,懷裡的包袱散開來,金銀珠玉滾了一地,在火把的光芒里閃閃爍爍。
「陸慶安。」晏南辰走上前去,把第二根木槍的尖端抵在了那人後頸上,「別跑了。」
陸慶安趴在地上瑟瑟發抖,肥短的手指還在下意識地往懷裡扒拉那些滾落的金珠,嘴裡語無倫次地喊著。
「我是朝廷命官,我是蘇相的人,你們不能殺我,不能殺我。」
晏南星的腳步聲從他身後不緊不慢地響起來,軍靴踩在散落的金珠上發出細碎的脆響,她繞到陸慶安面前蹲下身,用兩根手指捏起一顆滾到腳邊的金珠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隨手丟回到他面前。
「陸大人。」
陸慶安抬起那張肥白的臉,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小眼睛裡滿是驚恐,哆哆嗦嗦地往後縮。
晏南星彎下腰,跟他對視的距離近得能聞見他身上那股子冷汗和脂粉混合的味道,嘴角彎著一個溫婉到極致的弧度,聲音輕柔得像在哄一個孩子入睡。
「蘇相的人?那正好。」她從腰間抽出匕首,刀尖在陸慶安面前晃了晃,火光在那一寸寒鐵上流淌著,「回頭見了蘇相,替我帶句話。」
「什……什麼話?」
「就說。」晏南星把匕首收回鞘中,站直了身子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腳下這團瑟縮的肥肉,聲音輕飄飄地落下來,帶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殘忍,「就說晏家的帳,我一筆一筆記著呢。陸大人,旅途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