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個訓練有素的老兵,白送到嘴邊的肉,不吃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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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守疆聽完這話沒有接腔,轉身掀簾出去了,腰刀碰著帳柱鏗的一聲悶響在夜風裡散開。
晏南星也沒攔他,只是朝晏南辰努了努嘴。
「讓他消化一會兒。你去把趙鐵牛叫來,等鄭虎醒了咱們一起議。」
鄭虎是在後半夜醒過來的,孫濟世灌下去的參片和止血藥起了效,他的臉色雖然還是紙一樣白,但眼神已經能聚起來了。
晏南星搬了個木墩子坐在他鋪邊,手肘撐在膝蓋上,下巴微微抬著,那副姿態像在看一本攤開的情報冊。
「能說話了?」
「能。」鄭虎的嗓音還是嘶啞的,但比昏迷前清晰了許多。
「連州苦役營,從這裡過去多遠?」
「翻過南面那道矮丘往西南走,急行軍三天能到。」
「營地規模說清楚。」
鄭虎撐著身子想坐起來,被晏南星按了回去。
「躺著說。」
「苦役營建在連州城北十里處的一片河灘地上,原來是邊軍的舊輜重營改的。」鄭虎的目光盯著帳頂,一邊回憶一邊說,「外圍是一人半高的土牆加木柵欄,四角各有一座哨塔,塔上白天兩人夜裡換成四人。正門朝南對著官道,後門朝北靠著河。」
晏南辰的炭筆在紙上飛快劃拉著,頭也不抬地追問。
「裡面怎麼分區的?」
「分兩塊。東邊大的是囚區,八百兄弟全關在那裡頭,住的是露天的棚子,連個像樣的房頂都沒有。西邊小的是兵營,陸慶安的親兵兩百人住那邊,有營房有灶台有馬廄。」
「雜兵呢?」
「五百雜兵分散在土牆四周當值,輪班制,每次在牆上站崗的大約一百二三十人,剩下的在牆根底下歇著。」
晏南星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在心裡把鄭虎說的每一個數字和方位都嵌進了一張看不見的棋盤裡。
「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苦役營每天天亮要派人去河邊挑水,我在挑水隊裡混了一個月,把看守的換班規律摸清了。」鄭虎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個動作本該是笑,落在他那張蒼白的臉上卻更像是在忍痛,「三天前趁夜裡換班的空檔翻牆出去的,牆外的巡邏兵發現了我,追了二十里路才甩掉。身上這些傷,有一半是翻牆時哨塔上射的,一半是追兵砍的。」
「追了二十里還沒追上你?」
「跑不過我。」鄭虎的語氣裡帶了一絲微弱的驕傲,「前哨營的斥候,腿是命根子。」
帳簾被掀開,晏守疆彎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趙鐵牛。
老將軍的臉色比方才平靜了許多,那種翻湧的情緒已經被壓到了極深的地方,只剩下表面一層沉穩如鐵的冷。
他在鄭虎鋪邊蹲下來,聲音低沉。
「秦朗手裡還能調動多少人?」
「八百兄弟裡頭,沒傷沒病還能提刀的大約六百。」鄭虎偏過頭來看著晏守疆,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落淚,「秦統領把弟兄們編成了十個小隊,每隊都有暗號和接頭人。只要外面有人接應,裡面隨時能動。」
「兵器呢?被繳了?」
「明面上的全繳了。但秦統領偷偷藏了一批短刀在囚區棚子底下,用油布裹著埋在土裡。不多,大約七八十把。」
晏守疆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晏南星身邊,兩人的目光在燭火里碰了一下。
「爹想怎麼打?」
「帶人直接衝過去,裡應外合。」晏守疆的手按在刀柄上,拇指來回摩挲著鞘口的包鐵,「趙鐵牛那四十個能見血的加上我,夠了。」
「不夠。」晏南星的聲音平淡卻果斷,像一把軟刀子切斷了老將軍還沒說完的後半句。
晏守疆的眉頭擰了起來。
「怎麼不夠?裡面六百人一旦動起來……」
「爹,裡面六百人沒兵器,能摸到短刀的只有七八十人。外面咱們四十個人,加起來一百二十把刀對兩百親兵加五百雜兵。強攻的話,哨塔上的弓手先把咱們射成篩子,還沒衝到牆根就得折進去一半。」
晏守疆的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反駁,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這筆帳怎麼算。
「而且。」晏南星伸出第二根手指,「強攻動靜太大。連州城裡有官兵駐紮,打起來的消息半天就能傳到城裡,到時候城裡的兵再壓過來,咱們腹背受敵。」
趙鐵牛站在一旁聽著,插了一句。
「那大小姐的意思是?」
「裡應外合沒問題,但不能硬沖。」晏南星站起來走到案前把輿圖鋪開,手指點在連州苦役營的位置上畫了個圈,「得混進去。」
「混進去?」趙鐵牛撓了撓後腦勺,「那地方守得那麼嚴實,怎麼混?」
晏南星沒有馬上回答,轉頭看向鋪上的鄭虎。
「你方才說苦役營每月有一次補給運輸?」
「對,連州城每個月給苦役營送一次糧草和日用。」鄭虎撐著半邊身子歪過來看著她,「牛車從連州城出來走官道到營門口,營里的人出來卸貨,押送的兵丁清點完就走。」
「下一次補給是什麼時候?」
「我出來的時候算過,應該還有五天。」
「五天。」晏南星的指尖在輿圖上從谷地劃到連州,計算著距離和時間,「急行軍三天到,還剩兩天做準備。來得及。」
晏守疆已經聽出了女兒的意思,聲音沉了下去。
「你要截補給隊。」
「截了補給隊,換上他們的衣裳,趕著他們的牛車,光明正大地從正門進去。」晏南星把果脯核吐到掌心裡攥著,嘴角彎了彎,「進了門之後找到秦統領接上頭,約好動手的時辰。外面的人等裡面信號一起,里外夾擊,打陸慶安一個措手不及。」
帳子裡安靜了幾個呼吸,趙鐵牛率先拍了一下大腿。
「妙。補給隊那些兵丁肯定認不全苦役營里的面孔,只要穿對了衣裳拿對了令牌,進門沒人會查。」
「問題在於怎麼截。」晏南辰炭筆停在紙面上,抬頭看著晏南星,「補給隊有多少人押送?」
鄭虎接了話。
「每次十個兵丁,押五輛牛車。」
「十個人。」晏南星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像在品咂一塊剛好入口的點心,「趙鐵牛,十個人你吃不吃得下?」
趙鐵牛咧開嘴笑了,一口白牙在燭光下格外扎眼。
「大小姐說笑了,十個雜兵夠我一個人熱身的。」
「那就不用一個人。帶兩個弟兄跟我走,剩下的人在外圍接應。」
晏守疆一直沒說話,這時候終於開了口,嗓音悶悶的帶著一股子不太情願卻又無法反駁的沉重。
「你親自去?」
「我不去誰去?」晏南星轉過身來面對父親,語氣不高不低卻穩如山石,「混進去之後要跟秦朗定計,要觀察營內地形,要在動手之前拿住陸慶安的命門。這些事情交給別人我不放心。」
晏守疆盯著女兒的臉看了很久,最終把那口氣從胸腔里悶悶地呼了出來。
「什麼時候出發?」
「天亮就走。爹帶大隊人馬在谷地里等著,我帶南辰和趙鐵牛加十個精銳輕裝南下。五天之內,要麼信號來了爹帶人接應,要麼沒有信號就當我沒去過。」
「混帳話。」晏守疆瞪了她一眼。
晏南星笑了笑沒接這個茬,轉頭對趙鐵牛點了點。
「今晚去挑十個人出來,要跑得快打得狠嘴巴還緊的。天亮之前到我帳前集合。」
趙鐵牛抱拳應了轉身出去,帳簾落下來的時候帶進來一陣山風,把案上的燭火吹得歪了歪。
晏南辰蹲在輿圖旁邊把路線描了一遍又一遍,炭筆尖都快磨禿了才抬起頭來問了一句。
「姐,進了苦役營之後萬一被認出來怎麼辦?」
晏南星靠在案邊,雙手交疊擱在身前,嘴角那道弧度不深不淺地掛著。
「所以要快。從進門到動手,中間不能超過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之內解決戰鬥,陸慶安連反應的機會都不會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