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營前的最後一夜,谷地里安靜得只剩溪水聲和遠處夜梟的叫聲。
晏南星剛回到帳中把輿圖收進空間,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斥候壓低嗓門的急報。
「大小姐,外圍暗哨截了個人,渾身是血,快斷氣了。」
晏南星掀簾而出的時候,兩個斥候正架著一個渾身血污的漢子朝營地里拖過來,那人兩條腿已經使不上勁了,腳尖在地上拖出兩道深深的血痕。
「放下來,輕著點。」
火把湊近了才看清那人的傷勢,左肩一支斷箭還插在肉里,胸口和腰側各有一道刀傷,最深的那道幾乎能看見肋骨的白茬,血已經把整件粗布衣裳浸透了,凝成了一層黑紅色的硬殼。
孫濟世拎著藥箱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蹲下身翻開那人的眼皮看了一眼,兩根手指搭在脖頸大脈上按了按。
「還有氣,但再拖下去就沒了。抬進帳子裡去,給我燒一鍋熱水來。」
晏南星跟著進了臨時醫帳,站在角落裡看著孫濟世手腳利索地剪開那人的衣裳,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傷口和大片大片淤黑的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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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先生,救得活嗎?」
「箭沒傷到骨頭,刀傷雖深但沒切斷大筋。」孫濟世頭也不抬,手裡的銀針已經扎進了幾處止血穴位,嘴裡含含糊糊地回著話,「失血太多是最大的麻煩,得看他自己扛不扛得住。大小姐,空間裡有沒有參片?」
「有。」
晏南星從空間取出一隻小瓷瓶,裡面是切得極薄的紅參片,遞到孫濟世手邊。
孫濟世捏了兩片塞進那人嘴裡,又把一碗溫熱的藥汁一點一點灌進去,那人的喉結艱難地滾動著,大半碗藥汁順著嘴角流了出來,只咽下去不到三分之一。
折騰了將近半個時辰,傷口縫合完畢,斷箭也取了出來,那人的呼吸終於從瀕死的微弱變成了雖然急促但尚且穩定的起伏。
晏南辰在帳外探進半個腦袋。
「姐,這人是哪來的?斥候說他從南邊那道矮丘的方向摸過來的,身上穿的是邊軍制式的內襯,被外面那件破衣裳蓋住了。」
「邊軍?」
晏南星走近兩步,低頭看了看那人的手,虎口處厚繭層疊,指節粗壯有力,確實是常年握兵器的手。
她又看了看他的腳,腳底板上的老繭比手上的還厚,小腿肌肉即便在昏迷中仍然繃著一股勁道,這是長年行軍跑斥候的人才有的體態。
「是個兵,而且是個斥候。」
「姐怎麼看出來的?」
「斥候用腿比用手多,你看他小腿的肌肉比上臂粗了一整圈。」
話音剛落,躺在鋪上那人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嘴唇翕動著發出嘶啞的氣音,像是在努力說什麼。
孫濟世湊過去把耳朵貼近他的嘴邊,聽了兩遍才直起身來,臉色變了。
「他說什麼?」
「他說……找晏家人。」
帳子裡靜了。
晏南星蹲下身,把那人的臉轉向自己這邊,湊近了輕聲開口。
「我就是晏家的人。你是誰,誰派你來的?」
那人的眼皮艱難地撐開一條縫,瞳孔渙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焦到晏南星臉上,乾裂出血的嘴唇一張一合,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用最後一絲力氣擠出來的。
「我……鄭虎……嶺南邊軍……前哨營……斥候……」
「嶺南邊軍。」晏南星的指尖按在他的手腕上,感受著那微弱但頑固的脈搏,「誰讓你來找晏家的?」
「秦……秦統領……」
這兩個字一出來,帳簾被人從外頭猛地掀開了,晏守疆大步跨進來,腰刀碰在帳柱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說誰?秦朗?」
鄭虎的目光移到晏守疆臉上,那雙已經快要合上的眼睛裡忽然迸出一絲光亮,像是溺水的人看見了岸。
「老……老將軍……」
他的手從鋪上抬起來,顫抖著想要行禮,卻連手臂都舉不過胸口,最終只是指尖碰了碰自己的額頭,然後無力地砸了回去。
「別動。」晏守疆蹲下身,一隻手按住鄭虎的肩膀不讓他掙扎,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掩飾不住的急迫,「秦朗在哪裡?他還活著?」
「活著……都活著……八百兄弟……」鄭虎的氣息越來越急促,話語斷斷續續地從齒縫裡擠出來,「苦役營……連州……監軍陸慶安……把弟兄們當牲口使……」
「慢慢說,不急。」晏南星從旁邊遞過水囊,小心地往他嘴裡滴了幾滴水潤了潤乾裂的嘴唇。
鄭虎咽下那幾滴水,喉嚨里的嘶啞稍微好了一些。
「三個月前……朝廷把嶺南邊軍里晏家舊部全部集中起來,編進了連州苦役營。說是戍邊勞役,實際上是軟禁。監軍陸慶安是蘇相的人,手裡有朝廷密令,隨時可以找個由頭把八百兄弟全部坑殺。」
「八百人。」晏南星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複述一個數目,但她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已經收緊了。
「秦統領……秦統領讓我冒死北上……找老將軍。」鄭虎的手伸進貼身衣物的夾層里摸索了好一陣,抽出一封被血浸透了大半的薄信,紙面上的墨跡已經洇開了許多,但字跡仍然依稀可辨。
晏守疆接過那封信展開來湊到火光下看,他的手在看到第一行字的時候就開始發顫,等看到最後一行的時候,那雙握了幾十年刀的手已經抖得幾乎捏不住那張薄紙。
晏南星湊過去看了一眼信的內容,秦朗的字跡剛勁卻潦草,顯然是在極倉促的情況下寫就的。
老將軍,末將等了三個月,快撐不住了。
就這一行字,沒有多餘的贅述,沒有鋪陳苦況,只有這十六個字,把三個月的絕望與等待壓成了薄薄一層墨痕。
晏守疆把信紙折好揣進懷裡,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出一聲輕響,他背對著帳中所有人站了好一陣,兩隻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指節的骨節都泛了白。
「爹。」
晏南星的聲音很輕,卻把晏守疆從那片沉默里拽了回來。
老將軍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沒有淚,只有兩道從鼻翼延伸到嘴角的深紋比方才更重了幾分,目光里翻湧著的東西沉甸甸地壓在那雙已經不再年輕的眼睛裡。
「秦朗跟了我十二年,從校尉一路做到統領。」他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八百人,那是老子帶出來的兵。」
「我知道。」晏南星站起來,走到帳口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漆黑的夜色,山風把她鬢邊的碎發吹起來又放下,她轉回身來看著躺在鋪上已經再次昏迷過去的鄭虎,又看了看父親那張繃得像鐵板一樣的臉。
「爹,明天不走了。」
「什麼意思?」
「原來的計劃是翻丘直入嶺南。現在計劃變了。」晏南星走回案前把那捲輿圖重新攤開,手指點在嶺南邊界以南某個位置上,「連州在哪個方向,等鄭虎醒了我得問清楚。」
晏南辰從帳口探進來的腦袋已經縮不回去了,手裡的本子不知什麼時候又翻開了,炭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姐,你要去救人?」
晏南星從空間摸出一顆果脯含著,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漫開來的時候她的眉頭反而舒展了些,嘴角彎了彎,聲音輕飄飄卻帶著不容質疑的篤定。
「八百個訓練有素的老兵,白送到嘴邊的肉,不吃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