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他們自己修的營盤來練兵打他們,天經地義。」
晏南辰把這句話記在了本子的扉頁上,雖然他也說不清為什麼要記,但總覺得日後翻開來看的時候會很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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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一早,谷地里的安靜被晏守疆的嗓門打碎了。
老將軍站在營地北面那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上,腰刀橫在身前,面對著一百八十六個歪歪扭扭站成幾排的青壯漢子,臉色鐵青得能擰出水來。
「站直了。」
底下的人身子一顫,勉強把脊背挺了挺。
「這也叫站?豬圈裡的豬都比你們排得整齊。」晏守疆把腰刀往地上一插,刀身入土三寸發出嗡的一聲輕響,「從今天起每天卯時到這裡報到,教你們三樣東西。站隊,聽令,拿刀。學不會的不許吃飯。」
一個從湘西逃來的瘦高漢子在後排小聲嘟囔了一句。
「不就是站著嘛,有啥難的。」
晏守疆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扎過去,那漢子的後半句話硬生生噎了回去。
「你出來。」
瘦高漢子哆哆嗦嗦地從隊列里走出來,兩條腿在老將軍的注視下不自覺地打著彎。
「站好。兩腳與肩同寬,雙手貼在褲縫,挺胸收腹,目視前方。給我站一炷香不許動。」
那漢子按照指令站好了,起初還覺得輕鬆,可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開始出汗,膝蓋發顫,到一炷香燒完的時候整個人搖搖晃晃跟要倒了似的。
「看見了?」晏守疆掃視著底下那一百多號人,嗓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碾壓的分量,「站得住的人才有資格拿刀,站不住的連被人砍都不配。想活命的就給我把腰杆子挺起來。」
趙鐵牛站在隊列最前面,腰板筆挺,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臉上帶著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
晏南星沒有去操練場看熱鬧,她在營地另一側的地窖里忙活了一整個上午。
地窖入口的石板被趙鐵牛的人撬開之後,裡面的空間比想像中還大,足有三間營房那麼寬敞,石壁上掛著一層白霜般的硝漬,空氣里瀰漫著鐵鏽和潮濕泥土混合的味道。
劉大錘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兩條胳膊比常人粗了一圈,十根手指上全是燒灼留下的舊疤。他蹲在地窖角落裡把那些散落的鐵槍頭一根一根撿起來,按鏽蝕程度分成三堆。
「劉師傅,能用的有多少?」
「輕鏽的六十來根,去鏽打磨了重新開刃就能使。」劉大錘的嗓音像在胸腔里悶著的,沉沉的不太利索,「中鏽的四十來根,得回爐重鍛才能用。剩下那些爛透的只能化了當鐵料。」
「六十根輕鏽的幾天能弄好?」
「我帶著另外五個鐵匠一起干,日夜不停的話五天能出來。就是沒有趁手的爐子和砧板,得現搭。」
晏南星蹲下身從空間裡取出兩隻沉甸甸的布包擱在地上,解開來裡面是一套完整的鐵匠工具,錘子鉗子砧子一應俱全,連風箱的皮囊都是新的。
劉大錘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把錘子的手柄,粗糙的指腹在光滑的木料上蹭了兩下,喉頭滾動著說不出話來。
「趁手嗎?」
「趁手。」劉大錘的聲音比方才亮了兩分,他攥著那把錘子站起來的時候脊背都直了幾寸,「大小姐放心,五天之內六十根槍頭全部交貨。」
「不急,質量比數量重要。寧可少出十根,別出一根用著斷的廢物。」
「明白。」
從地窖里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正中。營地北面的操練場上傳來整齊劃一的踏步聲,雖然還帶著些參差不齊的拖沓,但比早上那副豬圈模樣已經強了不少。
晏南星走到操練場邊上站著看了一會兒,晏守疆正在給前排的人糾正握刀的手型,一個一個掰過去,碰到握得不對的直接拿刀背抽手腕,抽得那些漢子齜牙咧嘴又不敢出聲。
趙鐵牛在旁邊充當示範,他握著一把從地窖里翻出來的鐵刀反覆做著劈砍的基本動作,每一刀都帶著呼呼的風聲,那副身板和力道看得周圍的青壯們眼裡直冒星星。
晏南辰從另一邊跑過來,手裡的本子上又多了好幾頁字。
「姐,張蠻那邊傳話過來,說營房修了兩間能住人的了。石牆沒問題,就是頂子需要木料。他帶人去山裡砍了一上午的樹,說能在三天內把十八間營房的頂子全搭起來。」
「不用全搭。」晏南星從空間摸出果脯含著,嚼了兩口才接著說,「搭六間就夠了。咱們只待十天,不是要在這裡安家。把人手省出來幫工匠隊搬運鐵料和搭爐子。」
「知道了。」晏南辰記了一筆,又抬頭望著操練場上那些汗流浹背的青壯,「姐,十天真能把這些人練成能用的?」
「能用的標準看怎麼定。」晏南星靠在旁邊一棵半枯的老樹上,兩條腿交疊著,姿態散漫得跟看熱鬧似的,「十天教不會他們打仗,但能教會他們三件事。聽號令不猶豫,排隊列不散架,握住刀不手軟。有這三樣,到了嶺南遇上事至少不會一鬨而散。」
「那打仗呢?」
「打仗的事到了嶺南再說。」晏南星嚼完果脯把核吐到掌心裡攥著,視線落在操練場另一端那面被趙鐵牛豎起來當靶子的木板上,十幾支箭歪歪斜斜插在木板四周,只有三支勉強命中了靶心區域,「不過南辰,你看那三支箭。」
晏南辰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射中靶子的那三支?」
「嗯。記住射那三支箭的人是誰,回頭把名字報給趙鐵牛。獵戶裡面能百步穿楊的是好手,但普通人裡面天生準頭好的更難得。」
「我記著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操練場上的踏步聲從第一天的稀里嘩啦變成了第五天的整齊劃一,雖然還談不上令行禁止,但至少喊停就停喊走就走了。
劉大錘的鐵匠爐從第三天開始就沒熄過火,錘子砸在鐵料上叮叮噹噹的響聲從早響到晚,六十根槍頭的去鏽打磨進度比承諾的還快,到第七天已經完工了四十八根。
趙鐵牛的獵隊每天傍晚都能拖回來一堆獵物,多的時候有兩頭麂子和十幾隻野兔,少的時候也有幾隻山雞和一窩野鴿子,隊伍的伙食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那些原本面黃肌瘦的流民臉上開始有了血色。
第九天傍晚,晏南星站在營地南端那塊舊石碑旁邊,面朝著谷地盡頭那道矮丘的方向。晏守疆走到她身旁,腰刀的刀鞘在暮色里泛著暗光。
「明天就走?」
「明天拔營,後天翻丘。」晏南星轉過頭來看著父親,暮色把她的面孔映得柔和了許多,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卻比白天還亮,「爹,那些人練得怎麼樣了?」
「十天能做到的都做到了。」晏守疆的手按在刀柄上,語氣里罕見地帶了一絲認可,「一百八十六個人裡頭,能上陣不怯的大約四十來個,趙鐵牛那批獵戶是底子最好的。剩下的雖然還差得遠,但至少排得成隊形,喊殺的時候不會轉身就跑。」
「夠了。」
「夠什麼?」
「夠在嶺南立住腳。」晏南星的聲音輕飄飄的,被山風送出去老遠,「爹想想看,咱們帶著四百多人進嶺南,裡面有四十個敢見血的,一百多個能排陣的,還有鐵匠能打刀槍,獵戶能放冷箭。嶺南那些地方官的衙役和鄉兵見了這陣仗,夠他們掂量掂量的了。」
晏守疆沉默了幾個呼吸,目光越過矮丘落在更遠處暮色沉沉的天際線上。
「進了嶺南之後呢?」
「進了嶺南之後的事,等踩到嶺南的土地上再說。」晏南星朝父親笑了笑,那笑容在暮光里溫婉極了,可語氣里裹著的東西卻讓晏守疆的脊背微微繃緊了一瞬,「不過爹放心,不管到了哪裡,都不會比咱們走過的路更難。」
晏守疆沒有再說話,轉身往營地方向走去,腰刀碰著腿甲的聲響一下一下地敲在暮色的寂靜里。
晏南星站在石碑旁邊又看了一會兒南方的天色,山風把她鬢邊的碎發吹起來又放下,如此反覆。
晏南辰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了,手裡照例攥著那本永遠寫不完的冊子。
「姐,明天出發的時候物資怎麼分配?我列了個清單想讓你過目。」
「回帳里說。」晏南星邁步往回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朝著那道矮丘的剪影看了最後一眼,嘴裡嘟囔了一句被風扯得斷斷續續的話。
「嶺南,可別讓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