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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 舊營遺蹟

  「一座能立碑的軍營,不會只剩一塊石碑。」

  第三日天剛蒙蒙亮,晏南星就跟著晏南辰往谷地南端走去了,身後跟著晏守疆和趙鐵牛。

  那塊石碑立在一片齊腰深的荒草叢中間,青石碑面上的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了大半,只有那六個刻得極深的大字還隱約可辨,筆鋒剛勁有力,是軍中人的手筆。

  晏守疆走到石碑前蹲下身,伸手抹去碑面上的青苔和泥垢,露出碑身下方一行小字。

  「征南三年,前哨第七營駐此。」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許久,指腹摩挲著凹下去的筆畫,眼底有什麼東西翻湧了一下。

  「爹認得這個?」晏南星走到他身旁蹲下來。

  「征南之役。」晏守疆站起身來,目光越過石碑往南邊那片更深的草叢和樹林方向看去,嗓音悶沉沉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二十年前大楚征討南越蠻族,從中原調了六萬兵力分三路南下。前哨營就是打頭陣的斥候駐地,負責探路和開道。這種前哨營沿途設了十幾座,戰事結束後就地廢棄了。」

  「爹當年參加過征南之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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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會兒我還是個千戶,領的是中路的先鋒營。」晏守疆的手按在腰刀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鞘口的磨痕,「前哨第七營是左路軍的編制,左路主將姓何,叫何崇源,後來戰死在南越腹地了。」

  晏南星沒有追問這段舊事,她的注意力已經落在了石碑背後那片被灌木和藤蔓覆蓋的區域。

  「趙鐵牛,帶人把後面那片全清出來。」

  「得嘞。」趙鐵牛招呼著身後跟來的十幾個壯漢,柴刀劈進灌木叢里發出沉悶的噼噗聲。

  砍了將近半個時辰,灌木叢底下的東西終於露了出來。

  一道半人高的石牆從草叢底下延伸出來,牆面上長滿了青苔和藤蔓,但石材拼接得嚴絲合縫,二十年的風雨並沒有把它衝垮。順著石牆往裡走,是一片被雜草淹沒的平地,平地的輪廓方方正正,分明是人工平整過的。再往深處清理,出現了排列整齊的石頭地基,一排六個,一共三排。

  「營房的地基。」晏守疆大步走進那片平地里,腳步踩在覆蓋著厚厚腐殖土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三排六列十八間營房,標準的前哨營配置。一間營房住四十人,這座營地滿編能駐七百以上。」

  晏南辰跟在後面記錄著,炭筆在紙上飛快劃拉。

  「爹,營房還能用嗎?」

  「地基和石牆沒爛,上面搭個頂子就能住人。」晏守疆蹲下來摳了一塊石板邊緣的泥土,放在指尖搓了搓,「石料選的是本地山岩,結實得很。當年軍中營建就是按照能用二十年的標準修的。」

  趙鐵牛從營地的另一側跑回來,臉上帶著掩不住的興奮。

  「大小姐,將軍,那邊還有一間地窖沒塌,我帶人鑽進去看了。」

  「裡頭有什麼?」

  「鐵槍頭大約百來根,鏽得不輕但槍頭還在。箭杆有幾大捆,木桿全朽了不能用,不過鐵製箭簇扒拉扒拉還能挑出不少好的。另外有三口大鐵鍋,鍋底有裂但兩口還能補。」趙鐵牛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名尺寸,「還有一堆鐵釘和幾卷鐵絲,還有半袋子石灰,硬得跟石頭似的但砸碎了應該還能用。」

  晏南星的眉眼在聽到鐵槍頭和鐵鍋的時候明顯彎了起來,那種彎法跟平常溫婉的笑不太一樣,更接近一個財迷看見銀子入帳時的滿足。

  「南辰,記下來了沒有?」

  「記了記了。」晏南辰炭筆都快寫禿了,頭也不抬地追問趙鐵牛,「地窖還有沒有別的?」

  「有幾口木箱子,不過箱板朽了,我沒敢使勁搬。裡頭好像是鐵甲片,散了一地。」

  晏守疆聽到鐵甲片三個字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轉身朝趙鐵牛走過去。

  「帶我去看。」

  兩人大步朝營地深處走去,晏南星沒有跟上去,她站在那片方正的石板地基中央緩緩轉了一圈,目光從東面的石牆移到西面的地窖入口,又從北面的營房地基掃到南面那道通往谷地腹地的天然缺口。

  晏南辰走到她身邊,本子合起來揣回懷裡,臉上的表情在期待和猶疑之間來回擺動。

  「姐,你在想什麼?」

  「在算帳。」晏南星的指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嘴角那道彎彎的弧度一直沒放下來,「四百多人直接衝進嶺南,人生地不熟,連個落腳的窩都沒有,到了那邊從零開始搭營盤開荒地,至少要耗一個月才能站穩腳跟。」

  「可如果先在這裡待一陣呢?」

  「你接著往下想。」

  晏南辰咬著炭筆桿子的末端,眉心擰了起來。

  「這裡有現成的地基和石牆,修一修就能住人。有地窖可以存東西,有鐵料可以打兵器,有溪水可以飲用,兩側山林還有獵物。地勢又在山谷裡頭,古道入口那麼窄,外面的人輕易找不進來。」

  「還有呢?」

  「距離嶺南邊界不到百里,走三四天就能到。進可以隨時南下,退可以縮回谷里據守。」晏南辰說著說著自己的眼睛也亮了,炭筆從嘴邊拿開,在空中比劃著名,「姐,你是想把這裡當個前進基地?」

  「不止是前進基地。」晏南星從空間裡摸出一顆果脯含著,酸甜的味道讓她的思路更加清晰,「南辰你想,咱們這四百多人裡頭有一百八十六個青壯,爹說裡面能打仗的不超過二十個。剩下一百六十多號只有蠻力沒有章法,直接帶進嶺南去有什麼用?」

  「得練。」

  「對,得練。」晏南星蹲下來撿起一塊碎石在地上劃了幾道線,「在這裡停十天到半個月,爹每天操練青壯,教會他們最基本的列隊和號令。趙鐵牛那些獵戶教弓箭。鐵匠把地窖里的鐵槍頭去鏽打磨了重新裝杆子。等咱們進嶺南的時候,手裡是一支至少能排成陣的隊伍,不是一群端著鋤頭的莊稼漢。」

  晏南辰蹲到她旁邊,看著地上那幾道線條構成的簡單布局圖,喉頭動了動。

  「姐,十天夠嗎?」

  「夠不夠都只能給十天。」晏南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糧食的帳我昨晚算過了,在這裡多停一天就多消耗六石糧。十天就是六十石。再多停下去,到了嶺南就沒有餘糧撐過開荒期了。」

  這時候晏守疆從地窖方向走回來了,腰間別著的刀鞘上沾了蛛網和灰塵,手裡拎著一片巴掌大的鐵甲片,甲片上鏽跡斑斑但形制完整。

  「看過了。」老將軍把甲片在手裡翻了翻,「散落的甲片大約有兩百來片,湊一湊能拼出四五副皮甲的鐵鱗襯。不是整甲,但裁成護心鏡和護臂綁在身上,關鍵時候能擋一刀。」

  「爹覺得這地方怎麼樣?」

  晏守疆抬起頭來環顧了一圈這片營地遺址,目光裡帶著一種老兵看到故地時特有的複雜神色。

  「選址極好。背山面水,只有南北兩個出入口,易守難攻。當年左路軍的斥候營長一定是個有眼光的人。」

  「那就在這裡停十天。」

  晏守疆把鐵甲片揣進懷裡,手按回刀柄上,望著她的目光沉穩了許多。

  「你打算怎麼安排?」

  「明天開始,爹帶青壯操練,趙鐵牛帶獵隊進山打獵兼探路,張蠻領後勤隊修繕營房和地窖,工匠隊把鐵料清理出來開爐打制兵器。十天之後拔營南下,進嶺南。」

  晏守疆點了一下頭,沒有多餘的話,轉身大步往營地北面走去了,腰刀碰著腿甲的鏗鏘聲在空曠的遺址里迴蕩。

  晏南辰站在原地看著那片方方正正的石板地基,炭筆在紙上又多寫了一行字:臨時駐地確定,停留十日。

  「姐,咱們這算不算占了個現成的便宜?」

  「什麼便宜,這是二十年前大楚軍隊花銀子修的,現在大楚要滅我晏家滿門。」晏南星把果脯核吐進草叢裡,嘴角的弧度帶著幾分理所應當的霸道,「我用他們自己修的營盤來練兵打他們,天經地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