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躲在牆角,偷偷往麵館那邊看,排門板不知道什麼時候豎了起來,只能從縫隙里看見一絲絲微弱的光。還能聽見幾個老顧客站在招幌下嘀咕。
「今天這麼早關了?」
「我還想著吃一口熱乎的。」
小夭藏在角落裡,眼見老顧客走了,街道上的行人減少,直到許久都無人經過,風吹來,帶起一片涼意。
可藥鋪里依舊沒人出來,大喇喇敞著,沒像往日般豎起木板,關上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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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緊閉的隔扇門裡,連盞燈都沒亮過。
而她再不回去,醉紅樓還有一個時辰開張。
這可不行,小夭裝作尋常路人求醫問藥,一邊咳嗽,一邊進到藥鋪里。
仗著天烏蒙蒙,四下無人,貼門去聽裡面的動靜。
「咚咚咚——」
只能聽見重複的擊打聲,很怪。
她皺眉,又覺得熟悉,敲了敲門,小聲喊。
「我回來了,來帶你們走!」
小夭是想過的,把大家帶出來後,還得借住一下阿念家,她再厚著臉皮求鄭小姐幫忙辦路引和戶籍,偷偷溜回來和大家一起去雲州或江南。
門內聲音沒停,也沒人來開門。
「咚咚咚——」
這聲音很輕,她的耳力好才能聽見,但很熟悉。
熟悉到她下意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斑駁血色在眼前一閃而過。
有多少次,她砸爛那些人的腦子,因為腦子真的很脆弱,輕輕一磕,一個人就死了……
小夭臉色一變,顧不上什麼被人發現,後退兩步一腳踹開門,掀開帘子衝出去。
黃銅鎖落後一步,掉在地上,哐當一聲。
門板碎了,發出震響。
響聲後是一片寂靜,鼻尖繞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窗外漆黑,只有身後下半截帘子遮不住的地方,透出微光。
小夭走了一步,鞋子被濕黏的液體粘住,她低頭抬起腳,什麼也看不見。
那股咚咚咚的聲音一直在響。
原地站好一會兒,小夭才適應黑暗,勉強看清桌椅板凳。
黑色的液體是從內室流出來,一直淹到門口。
小夭扶著牆,躡手躡腳進到內室。
隨著視線搖晃,慢慢走近了,一道黑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坐在地上,雙手抱著圓滾滾的東西,麻木地砸一具小小的屍體。
「咚咚咚——」
小夭屏住呼吸,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在她眼前一晃。
女人看起來比上午更慘,臉頰上滿是血跡,一隻眼睛壞了,像碎開又被攪爛的珠子。
另一隻眼睛眨也不眨,直勾勾盯著地上的人,臉上身上都是鮮血。
小夭吹熄了火摺子,隨手放一旁,連忙制住她的雙手。
奪下手裡的東西,原來是個驚恐的人頭,是男大夫的。
她臉上露出嫌棄,無所謂丟開,輕輕拉住女人的手,注意沒碰著她的傷口。
「我來了!我現在就帶你走!」
她想要把女人抱起來,女人這時才回過神,僅剩的一隻眼珠轉過來。
「別動……」
她乾澀的嘴唇張合,輕聲說。
「孩子在睡覺……娘,抱著他,別動……」
小夭低頭去看,是那滿嘴污穢的小男孩,腦子被砸得稀爛。
小夭撇撇嘴。
「不管了,他不愛你,你也不要愛他!跟我走!」
她想抱起女人,女人死死抓住床沿。
小夭怕傷了她,沒再動手,滿臉憂愁,手忙腳亂撿起火摺子,吹亮了到處翻找,總算是在角落裡找到散了一地的瓶瓶罐罐。
她砸了多久,自己也記不得了,聽見小夭的話,眼角流出血淚。
「原來爛了也是會流淚……」
她似乎才有了痛感,急促呼吸著,捂住自己受傷的眼睛。
「好疼……」
小夭撿起幾瓶覺得有用的東西,就扯開瓶塞遞到女人眼前。
「怎麼給你上藥,我不太會——」
「沒用的。」
女人慘笑起來,笑得渾身顫抖。
「這裡面都是薄荷碎混著迷藥,哈哈哈哈沒用的!」
她鬆開捂住眼睛的手,眼珠子掉進掌心,粘黏一根紅絲。
「我殺了孩子,我殺了自己的一塊肉,我把他帶到世界上,我的心肝,我的命,我唯一的親人——我殺了他!」
小夭有些著急,想說什麼,手裡的藥瓶又被女人打落,碎了一地,藥粉滾出來,散發著薄荷的清香。
「你走!你走啊!不要再回來!」
她聲嘶力竭尖叫,小夭驚慌看著她的眼睛,怕她太激動,後退兩步。
「好,我先離開,你休息一會兒,最好給自己上藥,我去把其餘人找來,我們一起走。」
她倒退,一步步離遠了,眼見女人終於冷靜下來,才轉過身,急匆匆走到門口。
心裡還擔心著她,忍不住想回頭再看看。
房內傳出沉悶的一聲脆響。
小夭猛地轉身,踉蹌跑進內室。
女人倒在地上,額頭流下汩汩的鮮血,她從床沿邊晃晃悠悠站起來,又一次一頭撞在桌角上。
「你!為什麼?!」
小夭急忙擋住桌角,蹲下把人抱起來。
她殺了那麼多人,卻沒有救人的能力。
之前看出女人的傷養養還能活下來,但如今頭骨碎了,凹陷下去,實在不知怎樣救。
女人氣若遊絲,嗬嗬說不出話,隱隱只能聽見兩個字。
「……後……悔……」
不知道是後悔為了逃離醉紅樓,被男大夫欺辱後,被裹挾著成為他的僕從。
還是後悔生下這個孩子,讓他變成不順心就把燭台扎進母親眼眶的畜生。
悔恨自己瘋了一般慘叫,男人卻只是冷漠堵住她的嘴。
她也是人,怎麼都把她當成畜生對待?
唯一一個關心她的,是今天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那麼溫暖的關懷,他們回來後,又把她推入了地獄。
所以——
所以不知道怎麼了,她拿起廚房的刀,一刀刀砍斷男人的脖頸。
她悔恨啊!
沒教好兒子,他吼叫讓自己還他父親,還要跑出去找人再把她送進樓里。
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竟然要把她再送進那種地方!
不是因為年紀小不懂事,而是因為知道她會遭遇什麼,所以才懲罰她。
「我……我這輩子……怎麼會這樣……後悔……」
與痛苦的一生相比,死都變得溫柔。
最後只剩下一隻手整理好她的衣衫,輕輕合上她的眼睛。
小夭蹲在一片血里,抹了把臉,她甚至不知道女人叫什麼名字,心裡只記住了這個教訓。
原來殺人對她們來說,是件很折磨的事,原來遭遇過親人背叛後,性情會變得這樣極端。
再有下次,她們不能做,讓她來做!
小夭把女人抱上床,又將一大一小兩具屍體拖到角落裡。
鼻腔滿是腥味,擦掉手上和鞋上的血還是有濃重的味道,叫人作嘔。
打開門,外面已經黑了半邊天,刺骨的晚風呼呼吹來,只剩幾盞燈籠搖晃。
以往的醉紅樓,皆是燈火通明,今晚卻格外安靜冷清。
小夭眼前模糊,擦著淚,也看不清路,舉了火摺子在紅樓中摸索。
樓與樓之間的小花園烏漆麻黑,走了片刻,葉縫中透出幾縷光。
抬頭一看,原來是烏雲散了,月亮鑽出來。
樹影婆娑,落在石子路上,黑子成了白子,白子反倒看不見,她想儘量朝有了光的地方走。
腳下卻被黑乎乎的東西,絆了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