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姝死死抱著自己的母親，攔下她抓傷自己。
不明白，真的不明白，為什麼母親突然瘋了，門外還有人在砸門，沒了母親，她該怎麼處理這些——
她一怔，突然意識到，砸門的聲音響了那麼久，為何還沒闖進來？
鄭姝轉頭，只見那女孩整個身子壓在門上，為她們爭取時間。
眼看那道瘦小的身影，每一次被撞開，又將自己砸上去。
她喉嚨哽咽，張了張口不知該怎麼說。
父親與弟弟背叛，唯一依靠的母親倒下，她茫然無措，只剩下這孩子還在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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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兒，你走了，也給姐姐帶來新的妹妹！
鄭姝眼淚落下來，眼神卻是一戾，猛地抓住母親的肩膀，狠狠撞向木柱。
榮華郡主瘋瘋癲癲，胡亂磕在柱上，肩頭傳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這一下，她痛得沒了力氣，被壓倒在地。
鄭姝脫下外衫反捆住母親的雙手。
她爬起來，剛邁步，端莊的裙子緊緊束縛住雙腿，腳下一個踉蹌從台階上摔下去。
鄭姝立即手撐地爬起來，右臉被磚石挫傷，細密的傷痕火辣辣疼。
她顧不得這些，利索撕爛自己的裙子，露出裡面的襯褲，一骨碌爬起來沖向大門，雙手抱住小夭，扭身滾進一旁廊下。
小夭只注意抵著門，猝不及防被身後人抱住，滾了幾圈，腦後被她的手臂墊著倒不疼，只是視線天旋地轉，有些眩暈。
沒了小夭阻攔，侍衛撞破大門，入眼便是倒在門口的鄭公子，手指一探，早已沒了鼻息。
個個面色驚惶，又去找鄭國公。
「夫人！」
「國公爺！」
下意識往正堂一掃，就見到屋檐柱下躺著的夫人。
衝到堂內，又見鄭國公倒在地上，頓時大驚失色。
幾名侍衛圍上去，翻過來一看，只見鄭國公瞪大雙目，瞳孔潰散，胸口一把插入極深的匕首，又是倒吸一口涼氣。
「死、死了！」
當即有侍衛驚聲尖叫。
鄭姝趴在小夭身上護著她，一聽說鄭國公死了，原本想裝暈的心思驀然歇下來，她低頭飛速說了一句。
「別說話。」
小夭聽話捂住嘴。
鄭姝將她按進懷裡，穩了穩心神，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侍衛們這才注意到廊下還有人，幾個侍衛又衝過來，慌忙拉了她手臂一把，不敢多觸碰。
鄭姝哭得梨花帶雨，聲音哽咽，渾身顫抖一片，走路都走不穩。
「有刺客！有刺客！」
她發出絕望的慘叫，懷裡抱著人，踉踉蹌蹌跑向大堂。
「快救父親！」
幾個侍衛不敢多碰她，怕她見了鄭國公傷心過度，暈死過去，只好結成人牆擋住。
「大小姐！大小姐！您節哀！」
兩波人像是老鷹抓小雞般滑稽，鄭姝抱著小夭，一次次想要闖過人牆，又被一次次擋回來。
實在是過不去了，看不著了，她絕望緩緩跪在地上，淚如雨下，當真是聞者落淚，見者傷心。
「父親！父親！您怎麼離我而去！」
想到什麼，她抓住侍衛的衣擺，臉上是希冀。
「弟弟呢！他如何了？」
幾個侍衛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告訴她。
於是鄭姝便懂了的模樣，悲泣慘叫，咬破舌尖，嘴角溢出鮮血。
「啊——」
侍衛嚇得一激靈，生怕鄭國公萬一的獨苗出事，對外面畏畏縮縮的丫鬟喊：
「還不快來扶住大小姐！」
眼珠轉了轉，低聲吩咐手下幾句，才轉頭朝小廝吼。
「快去報官！鄭國公府出了命案！」
鄭姝捂著臉哭。
方才沒注意鄭國公是如何死的，但也算是解決了個大麻煩。
人群熙熙攘攘圍上來，一個個心裡打著算盤，該怎麼從鄭家滅門慘案上拿好處。
下人擔心主家出事，不知該何去何從，只能叫來府醫看診療傷，把夫人和小姐抬回院子。
侍女把兩人梳洗一番，換衣時，鄭姝望著銅鏡里的自己冷下臉。
「不要這些花里胡哨的東西，給我換利落些的，這孩子也是。」
她需好好想想應付捕快衙役，如何解釋自己會捆住母親，那把長劍又是如何沾了血，落在地上。
隨之而來的侯府、國公府也會問罪、皇帝斥責、以及外面的流言蜚語該如何平息。
這麼鬧一通，小夭想求助的話就卡在了喉嚨里。
鄭姝臉色難看，心力交瘁。
比自己還需要幫助。
她心裡想著醉紅樓的事情，望一眼天色，正巧從窗戶口看見，穿著官袍的官差在外站著。
這件事不可謂不大，秋風起的時節，京兆尹擦著臉上冒出的虛汗，等府醫出來，好好問一通鄭大小姐的情況。
背後傳來腳步聲，小夭轉頭一看，是鄭姝，她走到窗邊，眼神沉穩。
「你留在府中，我會處理好他們。」
小夭偏頭看她憔悴的臉色。
「我要離開了。」
鄭姝後退兩步，微微低下頭來，與她對視。
片刻後，又半蹲下握住她的肩膀。
「你是我的妹妹，我要照顧你一輩子。」
她漆黑的眼瞳里露出點幽光，說話依舊溫溫柔柔，卻是和之前不同了，偏執又瘋狂。
她會愛她，會應激似乎地將妹妹圈養在懷裡，再也不分開。
小夭轉頭望一眼門外和府醫嘀嘀咕咕的官差，掙脫開她的手。
「可是，我有你們的所有秘密，不放我離開，他們問，我就會說，到時候你又該怎麼辦？」
鄭姝神情微怔。
小夭又問。
「你要殺了我嗎？像你父親一樣，滅口——」
「我不會！」
她斬釘截鐵，尖聲回答。
眼裡是不容置疑的怒和決絕，卻又不敢再和她對視，狼狽別過頭。
小夭主動抱住她。
「別怕，沒了我，你還有母親，你方才也很厲害，能對付他們。」
鄭姝捨不得她，抱緊了她，顫抖著吐出一口濁氣。
「我放你走……」
仿佛把舌頭都咽了下去，只剩下低語。
「當然，我放你走……」
門外響起敲門聲。
「鄭大小姐，這位是京兆府府尹，您——」
鄭姝放開小夭，虛弱走回床邊坐下。
一直不敢說話的丫鬟連忙搬了幾道屏風，她坐在床上只露出個影影綽綽的身影。
「去打開門，別讓各位大人久等了，咳咳。」
她柔弱咳嗽幾聲，又吩咐。
「三小姐累了，送她去休息。」
「是——」
丫鬟站在小夭面前，輕輕拉了拉她。
「三小姐，請。」
京兆府的人進院子，她們悄無聲息退出院子。
丫鬟在前頭引路。
「大小姐給您安排的院子在這邊。」
她走了片刻，沒聽見回應聲，轉過頭，小夭早已消失不見。
身後沒人跟上，小夭左右張望，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輕車熟路躲開巡邏的官差，徑直走出府外。
她換了身衣衫，洗乾淨臉，幾乎認不出來是之前那個髒兮兮的乞丐。
守在府外的官差見了，卻還是連忙攔住她。
「哪裡來的，閒雜人不得出府！」
小夭沒料到會被攔下，支支吾吾，結結巴巴。
卻在轉瞬間，明白了鄭姝的心思。
鄭小姐還是不願意放她走，連提醒都沒一句，是要讓她自己體會到出府的艱難，低頭返回去。
唉……
這府內是深宅大院，她也不認識路，不想回去，只能跑了。
小夭在官差面前點點頭，比劃了幾下，傻乎乎嘿嘿笑。
「怎麼鄭府還養著個傻子。」
「趕回去算了，反正我們守著沒人出來。」
他們並未放鬆警惕，反而是打算將整個府邸的大門暫時關上。
有人拿著刀往地上壓，像趕著雞鴨般揮手。
「去去去。」
「快進去。」
小夭後退幾步，乖乖往回走，眼看一隻腳踏進府中進府，差役們也將關上大門。
就在這空檔，她一個箭步竄出，從差役之間躍過去。
兩個差役被撞倒在地上，捂住腰哎呦呦叫喚。
「站住！」
「快來人，把這傻子抓回來！」
她一頭扎進巷子裡，七拐八繞，人又瘦小，將他們遠遠甩在身後。
天色不早了，沒有烈陽，光一點點暗下去，陰雲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