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夭身體踉蹌一下,她站在原地,轉過身,去看那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路。
踢到的東西很柔軟,還帶著餘溫。
……是屍體。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朝腳下摸索,摸到一張瞪大眼睛的臉。
火摺子吹亮後,微弱火光中,照出一張年輕女子的臉。
是絮絮的丫頭,她還牽著一隻血淋淋斷臂,順著血跡找過去,一位紅娘死在不遠處。
小夭想要合上她們的眼睛,掌心撫過後,那雙眼睛依舊大睜著。
灌木叢里突然傳出一聲壓抑的抽泣。
小夭警覺豎起耳朵,起身分辨出那人的位置,悄悄摸過去。
宋詩死死捂著嘴,眼見那道黑色的身影一路順著小道離開,才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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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畏畏縮縮站起來,一雙腿發軟,差點倒在地上。
現在想來,除了心有餘悸,還覺得自己比常人幸運。
若不是新分來的丫頭不服管教,非要私自穿她的衣服,讓那群殺手把丫頭當做紅娘殺了,否則她怎麼可能爬出二樓窗戶,順著樓頂,悄悄溜出來。
宋詩趴在地上,生怕被人看見,哆嗦著一點點往外爬。
她要藏進魚池裡,活下去,她才不和那些人一樣,一定會活下去!
一隻手從背後捂住她的嘴,宋詩身體猛然一僵。
「我來帶你走。」
天色太昏暗,小夭看不清這人是誰,宋詩卻聽出了她的聲音。
小夭一鬆開她的嘴,她就忍不住壓低聲音抽泣起來。
「你——你怎麼在這裡,帶我走?我們能去哪裡?」
「詩詩?」
小夭拉住她的手,指著遠處被月光照亮的那扇門。
「你去那裡,推開門進去,裡面有門直通樓外,出去後找到一家最近的麵館,敲門說是小乞丐的朋友,快去!」
她推了一把宋詩。
宋詩嚇得一激靈,死死拽住她的手,語氣又急又惱。
「你都知道出去的路!還不快跟我走!」
「不行,還有人沒救出來,我要去找她們!」
宋詩咬緊了唇,想勸她,又想起她的脾氣,袖子狠狠擦了把臉,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
這匕首刀柄上嵌滿寶石,金光燦燦的刀柄,被丁點月色映得光彩奪目。
「我……你脫險後,一定要還我,這是我撿到的,大管事說,這是主子賞我的,你先拿著防身……」
她嘀嘀咕咕。
「我叫人告訴過你的紅娘,你背著靜兒跑了,她又擔心又高興。」
「還有那群黑衣人說,不僅會殺光樓內所有泄密的人,還要放火焚樓,你小心點!」
話說完,她一把將匕首塞進小夭懷裡,頭也不回,摸著黑朝小夭說的那扇門奔過去。
眼見她鑽進門裡,小夭撫了撫胸口,轉頭望著天邊隱隱的紅光,心提到嗓子眼。
這股奇怪的空虛感,讓她雙腿發軟,走不動路。
「青兒、敏敏……」
她緊緊抓住這把匕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也不管什么小心翼翼,直接衝到紅樓外,一刻不停跑過去。
月光慘白投在地上,這條熟悉的路好似永遠看不見盡頭。
在她走後,宋詩捂住嘴,悄悄打開一條門縫往外看,面色擔憂又糾結。
火,大火撕開一切,將樓與樓之間分隔。
黑衣人舉著火把點燃牆上的書畫,靠近紗帳,火舌高高竄起,舔舐著房梁。
青兒捂住小腹蜷縮在地上,她伸出手,想要去觸碰床榻上的敏敏,只能觸碰到流下來的鮮血,沾了一手的血。
無力垂下頭閉上眼,眼角滲出淚水。
她沒力氣逃,也不想逃了,或許這就是命,是罪孽,她要下去贖罪。
幾個黑衣人在小樓前停下來碰頭,黑色面罩下傳出低低的交談聲。
「叫後門守著的人過來,數來數去,和主子給的人數對不上,差了兩個。」
「是不是你數錯了?」
黑衣人冷嗤。
「一棟紅樓一個紅娘兩個丫頭,確實是差了兩個,把那些花園林子都搜一遍,魚池也派人潛下去找,絕不能有一個活口!」
「是!」
幾人分開,有兩人往醉紅樓後門去,其餘人舉著火把繼續焚樓。
小夭微微喘著氣,在陰影中翻上紅樓側門房頂,在夜色掩護下悄悄鑽進二樓的窗戶口。
樓下傳來腳步聲。
三個黑衣人正往各處點著火。
「真可惜,這些女人個個風情萬種,要不是上面下了死命令,我還想搶一個回去。」
「做完這一趟,領了主子賞錢,要什么女人沒有,快辦事,刀都給我殺鈍了。」
「誰叫你專挑脖子和胸口砍,像我這樣捅進腰腹,血流幹了也就死了。」
「咚咚咚——」
二樓樓梯上傳來很輕的碰撞聲。
三人立即噤聲,互相對視一眼,笑著抽出腰間的砍刀。
「估計又是躲起來的小娘皮,不是說少了兩個,叫咱們碰上了。」
話說得輕蔑,他們卻沒有大意,一人留在樓下,堵住樓梯口,其餘兩人爬上樓梯,刀在夜裡被月光照的發亮。
二樓的門大敞著,裡面只有早就被捅死的紅娘。
兩人進去,一人拿刀子捅進床鋪,扎到床底下,一人捅進柜子,抽出來又換個地方刺,木頭碎屑飛濺,都沒有皮肉入體的聲音。
屍體下的身影一動不動,等他們徹底背過身,小夭飛快爬出來,匕首猛刺,扎進一人小腿。
「啊!」
男人慘叫一聲,跪倒在床榻前,轉瞬被抹了脖子。
另一人驚得轉身,急忙用刀劈砍,小夭翻身躲開,撲上去撞向他胸口,一隻手按住他的腰腹,舉起刀子插進對方喉嚨。
男人連慘叫都沒有,直挺挺順著牆壁滑下去。
她還沒喘口氣,樓梯下的人聽見動靜,兩三步衝上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你們幹什麼呢?」
她撿起刀,在男人進房的一瞬擲過去。
飛來的砍刀砸中臉,嘴裡的牙混著血吐出。
男人疼得捂住臉,倒在地上慘叫,也來不及看清眼前發生什麼,喉嚨被人割斷。
小夭擦了把臉上的汗,撿起砍刀,急匆匆下樓。
青兒的小樓就在隔壁,漫天火光照亮夜空,夜裡靜謐,只剩下烈焰燃燒聲。
她的眼睛被黑煙一熏,眼前模糊,不自覺流下淚。
青兒躺在地上,敏敏躺在床榻上,一切都和她離開時候一樣,又變得不同。
小夭撲到青兒身旁,抱起她試了試鼻息,還有氣,又去看敏敏傷勢。
敏敏脖頸上一條觸目驚心的血痕,人已經死了。
她雙手發麻,紅了眼眶,不知所措站在熊熊烈火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咳咳——」
青兒捂住小腹,血順著衣衫滴落。
見到是小夭,她眼中閃過驚詫,仰起頭,望去,周圍的大火快要燒斷房梁。
青兒茫然一瞬,捂著嘴,唇角溢出一絲血線。
「快……走!走!」
眼見小夭似乎被嚇傻了,青兒流著淚,抬起無力的手,拼命捶打她的胸口。
「走啊!」
小夭驟然回神,她背著青兒跑出小樓,手裡握緊了砍刀,匕首塞進後腰。
「誰!誰在那裡?」
「快!還有活口!」
「殺了她!」
數十個蒙面黑衣人舉著火把,從寬大的平台和遊廊圍攏過來。
一張張臉像是陰影下露出獠牙的野獸,身影極快從四面八方湧出。
他們都舉著刀,舉著火把,要殺了她們。
可是她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憑什麼?
小夭後退兩步,這麼多人,她根本沒辦法逃,立即轉身鑽進樓與樓之間的小花園。
她在前面跑,身後幾十個人腳步聲密集凌亂,追著她不放。
花園不大,很快就繞了出來,她回憶著醉紅樓的地形硬生生甩掉十幾人。
但黑衣人依舊從各處冒出來,他們不斷大聲給同伴報信。
「她在遊廊,快!」
「包過去!」
小夭衝到遊廊,前後擠滿黑衣人,躲不開,她一手撐住欄杆,縱身一躍,噗通跳進水裡。
水花四濺,她不會水,嗆了幾口。
「噗通!」
「噗通!」
身後的人像是蝗蟲追上來。
刀劈砍水面,嚇得小夭閃身躲開,刀鋒擦過青兒的髮絲。
青兒悶哼一聲,雙手想要鬆開她的肩膀。
「你放下我,自己走——」
小夭沒說話,一手拉住她,急忙爬上岸,又繼續往藥鋪方向跑。
凌厲的寒風吹拂,陰雲飄,皓月黑沉,昏暗的夜晚更加陰森。
身後傳來男人的怒吼。
「該死!又讓她跑了!」
「那地方是死路,我們過去!」
小夭躲在草叢裡,急匆匆解下自己的腰帶,將青兒捆在身上。
她的右手臂被刀劃出一條長口子,正微微顫抖,血從指尖冒出來,她怕自己脫力,摟不住青兒,只好這樣將兩人捆在一起。
「你走……」
青兒已經要昏死過去,她緊緊抓住小夭的衣袖,聲音細如遊絲。
小夭不說話,瞪大了眼睛,努力想辦法。
那些人一個個在花園裡走來走去,舉著火把,刀子劈砍在灌木上,發出毛骨悚然的刮蹭聲。
她們身上被水沾濕,又冷又疼。
火把似一簇簇鬼火逼近,小夭抓緊了刀,慢慢後退。
可後面,也是圍攏的黑衣人。
他們前後夾擊,硬生生將她困入絕路。
「啊!」
顫抖的女人尖叫刺破夜空!
所有人齊齊轉頭,朝藥鋪看去!
藥鋪大門被人一把拉開。
宋詩眼裡含滿了淚,渾身都在發抖,她大叫一聲,頭也不回朝鋪子裡跑去!
「該死!怎麼又有活口!」
離藥鋪最近的幾個黑衣人氣急敗壞,暗罵一聲,衝進鋪子,其餘人倒是覺得無所謂,瓮中捉鱉,易如反掌,可過了片刻,裡面傳出驚叫。
「來人!快來人!她跑了!這鋪子通向外面!」
幾十個人黑人頓時亂作一團,一股腦湧進鋪子裡。
「你們留下,其餘人跟我去抓她,絕不能讓她跑到外面!」
可女人的尖叫一聲聲傳來,穿透大街小巷。
「著火了!著火了!走水啊!快跑!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