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菜已經擺滿了桌。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空心菜、一碟醬牛肉、一碗蛋花湯，家常菜，但看得出用了心思。
祝文秀招呼著大家落座。林安邦自然坐了主位，林智謙在他左手邊坐下，齊盈挨著丈夫。林知遠正要往齊盈旁邊坐，祝衛東已經搶先一步拉開椅子，笑著說：「知遠老弟，你坐這兒，挨著你爸媽。」
他自己繞到對面，在林安邦右手邊坐了下來。那是家中次席的位置，通常是親近之人或貴客才能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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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遠看在眼裡，沒說什麼，依言坐下。
祝文秀最後入座，掃了一眼桌面，滿意地點點頭，又轉頭看向祝衛東：「衛東，你去把那瓶茅台拿來，你姑父珍藏好幾年了，今天高興，開了它。」
祝衛東應了一聲，起身去了柜子那邊，熟練地翻出酒瓶，又拿了幾個小酒杯回來。他先給林安邦斟滿，又給林智謙倒上，輪到林知遠時，他手上頓了頓，笑著看了齊盈一眼：「嬸子，知遠老弟喝點兒不？要不來一小杯？」
齊盈還沒開口，林知遠先擺了擺手：「衛東哥，我開車來的，喝不了。」
「對對對，開車不喝酒，」祝衛東立馬收了酒瓶，給自己也倒了小半杯，「那我陪姑父和謙叔喝一點兒，知遠老弟就以茶代酒，都一樣。」
從剛剛安排座位，到招呼喝酒，祝衛東顯得懂事又周到，卻儼然把自己當成了這個家的半個主人。
祝文秀對他的表現連連點頭，眼裡滿是欣慰。這個侄子，沒給她丟臉。
飯桌上，林安邦端起酒杯，沒急著喝，目光在桌面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知遠身上：「知遠，最近工作怎麼樣？」
「挺好的，大伯。」林知遠放下筷子，規規矩矩地回答。
「挺好就行，」林安邦點了點頭，抿了一口酒，「年輕人嘛，踏實做事最重要。不過也不能光顧著埋頭幹活，該維繫的人情往來也要上心。這點你該跟衛東學習學習，為人周到，處事活絡，很懂得待人接物。」
被姑父當眾誇讚，祝衛東連忙擺了擺手，一副受寵若驚的謙遜模樣：「姑父您抬舉我了，我哪有您說的這麼好，不過就是平日裡會跟人打交道罷了。知遠才是前途不可限量，我得向他看齊。」
嘴上說得謙和，可眼底還是藏不住一絲自得。
林知遠只是扯了扯嘴角，沒有接這個話題，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
他聽得懂大伯的用意，是真心希望自己學著些周旋處世的本事。可惜從小林智謙對他的教導是「知人情而不世故。」
祝衛東見林知遠沒接話，以為剛剛林安邦的那些話讓他下了臉面。他舉起酒杯，朝林知遠的方向虛虛一敬，仰頭喝了小半杯，放下杯子後又自然地轉向齊盈：「嬸子，嘗嘗這塊紅燒肉，肥而不膩。別看看著油，全是膠原蛋白，您多吃兩口，外人見了，都要以為您才十八呢。」
一句話又把齊盈逗笑了：「你這張嘴啊，到哪兒都討人喜歡。」
桌上笑聲一片，氣氛熱絡起來。只有林智謙始終沒怎麼說話，偶爾夾一筷子菜，偶爾抿一口酒，目光在祝衛東和林安邦之間不動聲色地來回。
飯局臨近尾聲，祝文秀又端上來一盤切好的西瓜，擱在茶几上，笑著招呼眾人：「快來嘗嘗西瓜，這可是衛東特意托朋友從海南捎過來的。這四月份，市面上根本見不到，難得得很。」
齊盈拿起一塊西瓜，笑著接過話頭：「衛東可真是有心，這種稀罕物件，還記掛著大嫂你呢。」
祝文秀聽得高興，笑得眼角都多出幾道細紋。
祝衛東連忙擺擺手，故作謙虛：「就是一點小東西，給姑姑、姑父大家嘗個鮮罷了。」
林知遠目光落在那盤鮮紅的瓜瓤上，心裡瞭然。
難怪大伯說他處事活絡。四月份的海南西瓜，托朋友千里迢迢捎過來，送的哪裡是水果，送的是心意和面子。
又閒聊了幾句，林智謙看了看時間，率先起身告辭。
「大哥，大嫂，時候不早了，知遠明天還要上班，我們就先回了。」
林安邦點了點頭，沒有挽留。祝文秀倒是客氣了幾句，又說下次再來。祝衛東也跟著站起來，一路送到門口，嘴裡說著「謙叔、嬸子慢走」，臉上的笑容一直掛到門關上才慢慢收回去。
三人下了樓，徑直往停車的方向走去。
林知遠拉開駕駛座的門，林智謙坐了副駕，齊盈一個人在後排。車子發動，緩緩駛出機關大院，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地從車窗上滑過去。
開出兩條街後，齊盈這才開口：「老林，我怎麼覺得……大嫂這是有心要扶持衛東這孩子啊？」
林智謙靠在椅背上，目光看著前方的路面：「她想扶持是她的事，咱們管不著。」
「我倒不是說管不管的事，」齊盈皺了皺眉，「我就是覺得，這孩子心眼有點多。」
林智謙偏過頭，透過後視鏡看了后座的妻子一眼：「怎麼說？」
「今天下午我跟他在客廳里坐著聊天，他一開始聊的都是些家長里短，我也沒多想。後來聊著聊著，就有意無意地把話頭往我大哥那邊帶。」
齊盈的語氣沉了沉，「我聽那意思，是想搭上我大哥在海外的關係網……每句話都包裝在閒聊天裡頭，詐一聽還真聽不出來。要不是晚飯時看他那副熱乎勁兒，我還沒往深了想。」
齊盈好歹也是商賈世家培養出來的大小姐，祝衛東那點心思，怎麼會瞞得過她？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林智謙目光重新落回車前的夜色里，沉吟片刻道：「以後大嫂那邊沒什麼要緊事，你少來往些。」
林知遠握著方向盤，沒有說話，但餘光掃了一眼副駕上的父親。
他看見林智謙的嘴角往下壓了壓。
顯然，在書房裡跟大伯的談話並不愉快。
車廂里安靜了片刻。
就在這時，前方路口拐過來兩輛自行車，沿著路邊，正朝著怡景花園的方向騎來。
后座上的馬尾女孩眯著眼盯著對面駛來的轎車看了兩眼，忽然坐直了身子，興奮地揮起手來：
「小林哥！小林哥！」
林知遠下意識地踩了一腳剎車，車身輕輕一頓。
突如其來的剎車讓后座的齊盈猛地往前傾了一下，等她重新坐穩，正要張口訓斥好大兒兩句時，抬頭的瞬間，正好對上了顧青青看過來的目光。
齊盈一愣。
這張臉，她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