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廚房裡飄著蔥油香。
齊盈圍著圍裙站在灶台前,鍋里臥著兩枚荷包蛋,滋滋地冒著熱氣。案板上切好的蔥花撒進碗裡,旁邊是一鍋剛煮好的麵條。
林知遠洗漱完從房間裡出來,走進廚房,隨口說道:「媽,你來了,我這生活水平直線上升啊。」
齊盈瞥了眼自家兒子,轉身往次臥走去:「面在鍋里,自己盛。我去喊你爸起床吃飯。」
林知遠應了一聲,拿了碗挑面,又舀了一勺湯進去,順手把荷包蛋夾到碗裡。
不多時,林智謙收拾妥當從臥室出來,也盛了碗面,在齊盈身旁坐下。
齊盈從冰箱裡拿出一杯牛奶放到林知遠手邊,叮囑道:「今天晚上下了班直接去你大伯家,別繞路了。我跟你爸自己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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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遠點了點頭,挑起一筷子面埋頭吃麵。
這時,就聽林智謙開口道:「今晚去你大伯家吃飯,到了之後機靈點,他說什麼你聽著就是,別跟你大伯頂嘴。」
林知遠從面碗裡抬起頭來:「爸,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林智謙擺擺手,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反正你記住,不管有什麼事,有你爸我在呢。」
林知遠沒再追問,低頭繼續吃碗裡的面。
一碗麵下肚,渾身暖和。林知遠收拾妥當,出門上班。
營業部一天忙忙碌碌,等他處理完手頭的工作,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他收拾好東西,開車直奔機關大院。
門衛登記過後放行。車子開進大院,在林安邦家樓下的空車位停好。
林知遠上了樓,抬手敲了敲門。
門很快從裡面打開,祝文秀探出半個身子,一見是他,臉上的笑意頓時漾開:「知遠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就等你來了。」
林知遠笑著喊了一聲「大伯母」,彎腰換鞋,順勢抬眼掃了一圈客廳。
客廳里的老式彩電開著,正在播港劇《義不容情》,音量調得不高,人物對話隱隱飄過來,卻沒人真正去看屏幕。沙發上,齊盈正歪靠在靠墊上,笑得眼角皺紋都出來了。對面祝衛東不知道剛剛說了什麼,自己也在笑,手裡還比劃著名手勢,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
「媽,什麼事這麼開心?」林知遠走過去,在齊盈旁邊坐下。
「你這衛東哥可真會聊天,」齊盈拍了拍他的手背,眼裡還帶著笑意,「把我逗得肚子都疼了。」
祝衛東擺了擺手,笑著說:「嬸子你可別誇我,我就是嘴碎,瞎聊幾句。」
祝文秀在一旁接了話:「衛東就是這樣,到哪兒都能把人逗樂。」說著給他倒了一杯茶。
林知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隨口問道:「媽,你們來了很久了?爸呢?」
「我們也剛到一會兒,」齊盈朝書房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爸在裡頭跟你大伯說話呢。」
林知遠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書房緊閉的木門,沒再多問,端著茶杯靠進沙發里,陪著笑聽祝衛東繼續說笑。
只是他心裡清楚,那扇木門後面的氣氛,怕是沒有客廳這邊這般輕鬆。
書房內,林安邦坐在書桌後面,臉色沉得像鍋底。林智謙站在窗前,背對著他,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里。
「你昨天是怎麼回事?」林安邦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壓抑的火氣誰都聽得出來,「文秀好心好意借著過生日,想給知遠張羅對象,你倒好,見人就擋,見人就懟。我就沒見過你這樣當老子的!」
林智謙轉過身來,語氣平靜:「大哥,大嫂挑的那些人並不適合知遠。況且知遠自己心裡已經有了人選,就不勞煩大嫂操心了。」
「你口中的人選,就是一個農村來的打工妹?你知道嗎?」
「我知道。只要知遠跟她在一起過得開心,我沒有意見。」
「你沒意見?」林安邦站起身,雙手撐住桌面,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知遠年輕不懂事,難道你也糊塗?當年你為愛吃的苦頭還不夠,還要讓兒子重蹈你的覆轍?我看你當年下放受的苦全都白受了,你這是在毀掉知遠的一生!」
「大哥,我並不覺得我當年的選擇有錯。這輩子能夠和小盈在一起,是我的幸運。」
「那個打工妹能跟齊盈比嗎?」林安邦繞過書桌走到林智謙面前,手指點向他胸口,「齊家是什麼背景,她又是什麼家庭?她的家庭對知遠的前程毫無助力,知遠的前途還要不要了?」
林智謙抬起頭,直視兄長的雙眼:「前程?大哥,當年你也給知媛安排過所謂的大好前程,結果呢?」
書房裡驟然安靜下來。
「知媛」兩個字一出口,林安邦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冷水。他臉上的怒氣還沒來得及退乾淨,就被另一種更複雜的神情蓋了過去。不是悲傷,更像是被人當眾揭穿了一件他以為永遠不會有人再提起的事。
林智謙沒有移開視線,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股壓了很久的澀意:「知媛當年嫁過去的時候,你也說是為她好,說嫁過去能享福。
結果呢?她在那個人家裡過的是什麼日子,你不會不知道。你說的那些榮華富貴,到頭來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空。她走的時候,你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林安邦的嘴唇劇烈地抖了一下,卻沒有說出一個字。
「大哥,這些年你把知遠當自己的孩子看,我都記在心裡。」
林智謙沉聲道:「但你當年也是這麼為知媛好的。我不是要翻舊帳,我只是想說……你覺得好的路,不一定真的適合走。」
林安邦緩緩轉過身,走回書桌後面,坐了下來。
那一瞬間,他不再是那個拍桌子瞪眼的大家長,只是一個頭髮已經開始花白的老人。
沉默了許久,他才開口:「我是怕……怕他走錯了路,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大哥,」林智謙的語氣軟了下來,「我知道你是為他好。但有些路,得他自己走。我們能做的,就是在旁邊看著,在他摔跤的時候扶一把。」
林安邦沒有再說話,只是望著窗外,久久沒有出聲。
就在這時,書房門外響起了祝衛東的聲音,隔著一道門板傳進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姑父,開飯了,就等您們了。」
林安邦沒有立刻回應。他仍望著窗外。
過了好幾秒,他才收回目光,撐著桌沿緩緩站起身。
他沒看林智謙,只丟下一句:「走吧,先吃飯。」
說完徑直走向門口,伸手拉開了門。
祝衛東見門開了,連忙側身讓開半步,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姑父,就等您們了。」
林安邦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邁步走了出去。
林智謙跟在後面,路過祝衛東身邊時,兩人目光碰了一下,誰也沒開口。
林智謙收回視線,跟著走進了客廳。
祝衛東站在原地,望著兩人的背影,眼底那一絲笑意淡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