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衛東坐下後,先給自己倒了杯茶,又拿起公筷,給林安邦夾了一塊燒鵝,放在他面前的小碟里,動作自然周到:「姑父,您嘗嘗這個,味道不錯。」
林安邦點了點頭,笑道:「衛東你別光顧著我,自己多吃點。」
「誒,您放心,我不客氣。」祝衛東笑著應了一聲,這才拿起自己的筷子。
宴席繼續。祝衛東跟林知遠之間隔著半個人的距離,他沒急著找話題,先跟旁邊一位長輩聊了幾句閒話。
直到林知遠放下筷子端茶喝的時候,他才像是隨口想起什麼似的側過頭來:「聽姑媽說,你在證券公司上班?」
林知遠點了點頭:「是的。」
「那可是個好行當。」祝衛東笑了笑,壓低了半分聲音,「最近股市行情好得很,我身邊好幾個做生意的朋友都在往裡頭投錢。我也動了心思,就是門外漢一個,怕踩坑。改天有機會,還得跟你這樣的專業人士請教請教。」
林知遠笑了笑,應了一句:「請教不敢當,互相交流。」
「我是做實業的,這幾年一直做內銷。最近想往東南亞那邊拓一拓路子,就是人生地不熟的,兩眼一抹黑。」
祝衛東端著茶杯,語氣輕鬆,說完又搖了搖頭,像是自嘲,「隔行如隔山,就跟炒股一樣,看著別人賺錢容易,輪到自己就抓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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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微微頷首。
祝衛東見林知遠一副淡淡的模樣,沒有繼續往下聊的意思,於是端起茶杯跟林知遠碰了碰杯。
接下來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閒話,話題始終停留在不痛不癢的層面。
而祝文秀看似在和身邊的太太們說笑應酬,餘光卻一直留著這邊。
偏桌上陳悅正好抬頭,看見了這一幕。祝衛東坐在林知遠旁邊,兩人正在說著什麼,祝文秀在不遠處含笑看著。
她心裡莫名湧起一陣說不清的異樣,但很快又壓了下去,低頭夾了一口菜。
宴席臨近散場,陳悅去了趟洗手間。
從洗手間出來,走廊拐角處傳來兩個人說話的聲音。她下意識放慢了腳步,認出其中一個正是祝文秀,另一個是今晚被她領著一起敬酒的娘家侄子祝衛東。
陳悅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悄悄隱在牆後。
「……今天這場面,你知道我費了多少功夫才讓你姑父鬆口答應辦的?」祝文秀壓低嗓音,語氣認真,「我可是磨了他好久,才借著過生日,把有頭有臉的人物請到這兒。今晚你認了多少人,心裡有數沒有?」
「姑媽放心,我都記在心裡。」祝衛東的聲音帶著幾分感激。
「光是記住還不夠,得處得住才行。」祝文秀頓了頓,又說,「還有知遠這孩子從小性子淡,你得多用點心。」
「我明白,姑媽。」
「那就好。先跟他處成朋友,別急著提什麼要求,凡事慢慢來。」
祝衛東應了一聲,又帶著一絲疑惑開口:「姑媽,今晚這一出不是要給那小子相看對象嗎?剛剛我坐他旁邊,也沒見他對哪個姑娘有意思。到時候姑父會不會怪你說事情辦得不妥?」
祝文秀低低笑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相看對象……那是說給你姑父聽的。」
說到這裡,她想起林智謙幫兒子擋桃花的那一幕,語氣里多了幾分不快:「況且我好心給人兒子張羅對象,人家老子還不領情呢。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
她忍不住啐了一口,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再說了,今天搞這麼大排場,總不能到頭來什麼都撈不著吧。他相不相看是他的事,你把今天來的這些人物認識了,才是要緊的。」
陳悅站在牆後,把這幾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她終於明白了。今晚這一切,那些精心打扮的姑娘、主桌上安排的座位、祝文秀熱情的迎來送往。原來全都是幌子。
所有人都以為祝文秀是在給林知遠相看對象,可實際上,她是在給自己的侄子鋪路搭橋。
而她陳悅,連同那些被叫來「湊數」的姑娘們,不過是這場戲裡的道具罷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幾秒,然後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表情,從牆後走了出來,若無其事地回到了座位上。
白鳳芝正在收拾東西準備走人,見她回來,隨口問了一句:「怎麼去了這麼久?」
「排隊呢。」陳悅心不在焉地答道。
她沒有把聽到那番話告訴父母。
只是在跟著父母走出酒樓大門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林知遠正站在林安邦身邊,幫著招呼送客。
他知道嗎?原來我們都只是別人上位的墊腳石。
再低頭看自己今晚精心挑選的鵝黃色裙子,此刻穿在身上,只覺得諷刺。
送走最後一撥客人,祝文秀走到林安邦身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林安邦聽完,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頭叫住正準備離開的林智謙:
「智謙,明天晚上有空沒?帶上弟妹和知遠,來家裡吃頓飯。咱們兄弟倆好久沒坐下來好好聊聊了。」
林智謙看了林知遠一眼,點了點頭:「行,明天晚上過去。」
林安邦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什麼。
一家三口往停車的方向走去。林知遠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坐了進去。林智謙和齊盈坐進后座。
車子駛出酒樓停車場,匯入夜晚的車流。
過了一會兒,齊盈忍不住開了口:「老林,你今天是怎麼回事?」
林智謙望向窗外的夜色,沒有接話。
「你沒看見大嫂今天那臉色?」齊盈語氣裡帶著幾分埋怨,「今天是她過生日,你倒好,她那些過來打招呼的朋友,你一個個給人家擋回去。大嫂臉上能掛得住嗎?」
「我擋的是來找知遠的,又不是擋她的壽酒。」林智謙淡淡道。
「你跟我裝什麼糊塗?」齊盈白了他一眼,「大嫂今天辦這場宴,打的是什麼主意你心裡沒數?你倒好,直接把台拆了。她能高興才怪。」
林智謙沉默了幾秒,忽然哼了一聲:「我看啊,今天這場宴本來就是掛羊頭賣狗肉。」
齊盈一愣:「什麼意思?」
「你沒看見她今晚怎麼張羅她那個大侄子的?」林智謙轉過頭來,看了齊盈一眼,「又是安排坐主桌,又是領著滿場敬酒,生怕別人不認識他祝衛東似的。給知遠相看對象?我看那只是個由頭。她真正的目的,是借著過生日的名頭,把她侄子推到那些人跟前去。」
車廂里安靜了下來。
齊盈張了張嘴,半天才說出一句:「你是說……大嫂她……」
「我什麼都沒說。」林智謙重新望向窗外, 「明天這頓飯,去了就知道了。」
林知遠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把父親的話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朵里。
他沒有插話,只是在想祝衛東接近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