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宏財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站起身，在客廳來回踱了幾步，猛地停下，轉頭看向張桂珍：「你明天一早再去一趟你姐家，找她探探口風，打聽一下顧家那個丫頭的對象是什麼來頭。」
此刻張桂珍正給趙磊塗抹紅藥水，趙磊還在一旁哼哼唧唧喊疼。
她頭也沒抬：「我姐那性子你又不是不清楚，她不想說的事，我問破嘴也問不出半個字。」
「就算難問也得去。」趙宏財語氣沉下來，「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明天在學校碰面之前，我必須摸清對方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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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吩咐道：「明天去學校，你跟我一起。」
張桂珍聞言，滿臉意外：「我也要去？」
「嗯。」趙宏財目光陰沉，「顧青青肯定會到場。女人之間打交道，有時候比男人方便，更容易套出話來。」
他一心盤算著利用女人的身份周旋，倒忘了自家婆娘本就是個沒什麼心眼，藏不住話的性子。
張桂珍見他臉色難看，不敢反駁，只得點頭應下。
第二日大清早，張桂珍拎著一袋奶粉和一包核桃酥，去了姐夫馬自強家裡。
她到的時候，馬自強正坐在桌邊吃早飯，看見她上門，倒也沒覺得意外，自顧自低頭啃著油條，懶得搭理她。
姐姐張桂蘭瞥了一眼她手裡的禮品，都不是什麼貴重物件，語氣淡淡的：「昨天我就跟你把話說透了，你今天又過來做什麼？」
張桂珍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平日裡張桂蘭家沒少收自家的好處，如今翻臉倒是比翻書還快。
可想起趙宏財的叮囑，她強行壓下心頭不快：「姐，我們好歹是親姐妹，親戚過來串串門不是應當的嗎？」
她說完繞開張桂蘭，走到餐桌旁，對著喝豆漿的馬自強訕訕開口：「姐夫，我今天過來，就是想跟你打聽打聽，顧鐵軍家那丫頭是什麼來路，還有她那個對象，到底是什麼背景。」
馬自強斜睨了她一眼，心中暗自感慨：趙宏財這般老謀深算，偏偏娶了個心思粗淺的老婆。
張桂蘭見丈夫神色不悅，連忙上前拽住張桂珍，想把她往外拉。
「哎！姐你拉我幹什麼，我話還沒說完！」張桂珍嚷嚷起來。
這一嗓子吵得馬自強腦殼發脹，他重重地將搪瓷杯子往桌上一磕。
「哐」的一聲響，張桂珍瞬間被唬住，當即閉了嘴。
馬自強面色冷峻：「看在你們是親姐妹這層親戚份上，你回去轉告趙宏財。做人眼光要放長遠。現在國家扶持私營經濟，人家本本分分做個體戶做生意，是響應政策。
叫他收起那些歪心思。他身為供銷社主任，有多大本事就端多大的碗。今時不同往日，老百姓願意去哪消費，輪不到他說了算。」
話說到這份上，張桂珍哪裡還敢繼續打聽，只能放下東西，灰溜溜地離開了馬家。
回到家中，她原原本本把馬自強的話複述給趙宏財聽。
聽完這番告誡，趙宏財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難堪到了極點。
他吸了一口煙，壓下火氣：「都什麼時候了，趕緊把小磊喊起床，收拾收拾去學校。」
不多時，趙宏財騎著自行車載著趙磊，張桂珍單獨騎一輛二六自行車，三人一同趕往鎮上第一中學。
剛到學校大門口，遠處一輛深灰色凌志緩緩朝這邊駛來。
趙磊一眼瞅見汽車，眼睛瞬間發亮：「爸，你看這車多氣派！咱們家又不差錢，你什麼時候也買一輛開開。」
這話入耳，趙宏財臉色一沉：「再敢在外頭滿嘴胡謅，看我回去不打斷你的腿。」
說完又瞪向一旁的張桂珍：「以後在孩子跟前，不該說的少往外漏。」
張桂珍連忙拽住趙磊的衣袖，低聲囑咐：「媽跟你講過多少次，家裡的事不能在外亂說。」
趙磊壓根沒往心裡去，目光死死黏在那台轎車上。
當看見林知遠、顧青青先後從車上下來，他還在出神，腦子裡已經開始幻想：將來我也要開一輛這樣的好車出去風光，再找個漂亮的妞，看誰還敢瞧不起我。
等到顧小川跟著從後排車門走出來，趙磊眼珠子都快要驚得掉出來。
「顧小川？！你怎麼從這車上下來？」他難以置信地失聲喊道。
顧小川看到趙磊一副吃癟的模樣，心裡那叫一個舒坦：「我坐車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趙磊瞪大眼睛，滿臉不信，「你家連自行車都快蹬散架了，家裡哪來的小轎車？」
顧小川哼了一聲：「這是我……」到嘴邊「姐夫」兩個字，他實在叫不出口，話鋒猛地一轉：「你管得著嗎！」
趙宏財這時才意識到來人正是顧鐵軍的女兒，還有她那個對象。視線落在身後那台進口凌志上，心頭猛地一震。
九十年代，萬元戶都足以在鎮上風光無限，對方居然開得起進口轎車。
這一刻他才徹底想通，怪不得馬自強死活不肯見自己，還把禮退了回來。
他連忙收斂臉上的戾氣，堆起客套的笑意，快步上前伸出手：「您好！我是……」
林知遠聽剛才兩個孩子的拌嘴，早已猜出眼前這人就是趙宏財。他淡淡掃了一眼對方伸過來的手，完全沒有要相握的意思。
反手直接牽住顧青青的手腕，側頭對顧小川開口：「小川，老師辦公室在哪？你帶路。」
「好嘞，往這邊走。」顧小川得意地應聲，邊說邊甩給趙磊一個眼神——羨慕吧？羨慕也沒用。
三人轉身往校門裡走去，直接將趙宏財晾在了原地。他那隻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凝固成尷尬。
不多時，幾人前後腳踏進教師辦公室。
班主任李老師一開始看見顧小川帶著姐姐過來，身邊還跟著一個年輕男人，先入為主地以為顧家這邊是來低頭賠禮的。
他心裡還盤算著，等會兒說幾句好話，讓雙方各退一步，這事也就過去了。
可轉頭瞧見趙磊身邊站著的人時，李老師心裡頓時咯噔了一下。
要知道以往趙磊在學校惹了事，叫家長來的從來都是他媽張桂珍，趙宏財一次都沒露過面。
今天居然親自來了，而且他此刻臉色鐵青，一看就不是來好好說話的。
李老師扶了扶眼鏡，心裡暗暗叫苦。
看這架勢，今天這事恐怕沒那麼容易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