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老師正琢磨著怎麼開口打圓場時。
張桂珍一把拽住趙磊的胳膊，將他推到李老師跟前，指著兒子臉上的淤青。
聲音又尖又響：「李老師，你瞧瞧！你好好瞧瞧！我家小磊被打成什麼樣了！這還是在學校裡面，都敢下這麼重的手，要是放到校外，還不得鬧出人命！」
趙磊十分配合地咧了咧嘴，擺出一副疼得齜牙咧嘴的模樣，嘴上還喊著：「媽，疼死我了，你得給我做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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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師眉頭緊緊擰起，正要開口勸解。
顧小川見狀也不示弱，立刻往前一步，把嘴角那道快要結痂的傷口湊到李老師眼前，轉頭沖顧青青喊道：「姐，你看我這嘴角破了，是不是要破相啊？以後還怎麼娶媳婦啊？」
兩個戲精上線。顧青青站在一旁，差點沒繃住笑出聲來。
李老師左右為難地看了看。一邊是供銷社主任家的孩子，一邊是同樣掛了彩的年級第一。
他心裡暗暗叫苦：早知道昨天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把這事糊弄過去了。可兩個孩子昨天都受了輕傷，哪是那麼好糊弄的？現在好了，哪邊都不好偏幫。
唉，當個老師實在太難了。
李老師被兩邊夾在中間，頭都大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擺出一副公正的模樣：「這個……兩位家長，孩子們打架的經過我大致已經了解。雙方都掛了彩，各有過錯。
我的想法是大家各退一步，互相道個歉，事情就此翻篇。畢竟同在一個班級，往後還要天天相處……」
張桂珍一聽，當場就炸了：「各退一步？憑什麼要各退一步！你看不見我家小磊臉上的淤青嗎？顧小川嘴角那點破皮也算傷？李老師，你這偏心也偏得太離譜了！」
她嗓門越喊越高，幾乎要掀翻辦公室屋頂。
「今天顧家必須道歉！還要賠醫藥費！這事沒完！我們家老趙是供銷社主任，鎮上有頭有臉，絕不受這種欺負！」
張桂珍叉著腰，咄咄逼人，氣焰囂張。
趙宏財呢？他一進辦公室就找了椅子坐下，面色陰沉卻不言語，此刻翹著二郎腿。
他剛剛在學校門口主動跟林知遠握手被晾了一回，臉上還掛不住，現在索性讓張桂珍在前面衝鋒，由她撒潑鬧場，等著她逼顧家低頭服軟。
在他眼裡，顧青青和林知遠看著斯文溫和，就是再好拿捏不過的軟柿子。
正所謂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他篤定今天自家穩占上風。
顧青青原以為張桂珍好歹是供銷社主任的夫人，也算體面人。
沒想到撒起潑來跟村裡的老娘們沒什麼兩樣，嗓門又尖又響，唾沫星子幾乎要飛到臉上來。
她皺了皺眉，正想開口回擊，就見林知遠已經下意識地側身擋在了她前面。
她心裡微微一暖。但轉念一想，林知遠一個大男人，跟一個潑婦當面掰扯，傳出去也不好聽。
於是她伸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把他往自己身後拽了拽，低聲道：「沒事，我來就行。
兩人的「甜蜜」互動，徹底惹怒了張桂珍。
她正叉著腰唾沫橫飛地控訴著，結果定睛一看。
這……這兩人居然還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你儂我儂」，簡直沒把她放在眼裡。
她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嗓門又高了三個調門：「我跟你們說話呢！你們聾了！我告訴你們，今天這事沒完！你們顧家要是不給我一個說法，我就……」
正當她哄得起勁的時候，辦公室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張桂珍的聲音戛然而止。
門口站著三個人，為首的是一個穿著深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氣質沉穩嚴肅，身後跟著兩名著裝幹練的工作人員。
三人神情冷峻，自帶一身凜然的公職氣場，目光在辦公室里掃了一圈。
「請問，哪位是趙宏財同志？」
趙宏財下意識地轉過身，看清來人制式打扮、這身辦案氣場時，臉上的從容瞬間凝固，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我是……你們是哪裡的？」
「我們是縣紀委辦案的。」為首男人神色威嚴，語氣不容置喙，「趙宏財，派出所馬自強已於今早到崗時被我們依法控制。
經他主動交代，以及相關證據核實：你任職供銷社主任期間，長期收受商戶賄賂，濫用職權打壓合規個體經營戶，還指使他人惡意構陷群眾。現在，請你跟我們回縣裡接受調查。」
話音落下，辦公室瞬間死寂。
張桂珍的嘴巴還張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趙磊愣在原地，茫然地看向張桂珍：「媽……爸怎麼了？」
張桂珍沒有回答他。她自己也懵了。
李老師扶眼鏡的手頓在半空中，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當了十幾年老師，處理過無數次學生糾紛，可從來沒有遇到過家長正在辦公室里吵著架，突然被縣裡的人上門帶走。
這劇本他沒看過！
「這……這不可能……」趙宏財喃喃道。
「馬自強已經全部交代清楚，證據都擺在那裡。」為首男人字字如錘，「趙宏財同志，請吧。」
趙宏財身子猛地一晃，幾乎站立不穩。他猛地轉過頭，憤怒地看向林知遠和顧青青二人，咬牙切齒地擠出兩個字：「是你們？」
顧青青看著他這副狼狽模樣，只覺得連日來壓在胸口的那口惡氣終於吐了出來。她莞爾一笑，擺了擺手：「可別，這鍋我們不背。我們還沒出手呢，你自己就倒了。」
「有時候，老天爺出手比我們快。看來是天也收你。」林知遠補刀道。
趙宏財被兩人這話堵得胸口一窒，腳下發軟，險些一頭栽倒在地。
身旁兩名紀委工作人員見狀，忙一左一右輕輕架住他的胳膊，半扶半攙，帶著他往外走。
其中一人帶著不容商量的口吻：「趙宏財同志，走吧，我們還得回去交差。」
此時的趙宏財，哪裡還有半分供銷社主任往日的威風？幾乎是被人半架著拖出了辦公室。
幾秒後，張桂珍驟然回神，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老趙！」
然後踉踉蹌蹌地瘋跑追了出去。
趙磊臉色煞白，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一樣。
他呆呆地看了一眼顧小川，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一個字都沒說出來，轉身跑了出去。
一時間，辦公室里只剩下顧青青、林知遠、顧小川和李老師四人。
顧青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李老師，語氣輕快：「李老師，看來這打架的事，已經不需要解決了。」
她說完，對身旁的林知遠道：「走吧，咱們回家。」
兩人並肩往門口走去。
顧小川還愣在原地，沉浸在剛剛那戲劇性的一幕里沒回過神來。
等他反應過來時，姐姐和林知遠已經走出好幾步遠了。
他趕緊邁步去追，跑出兩步又想起什麼，回頭沖李老師喊了一句：「李老師，反正今天下午上完課就放假了，我今天請一天假，回家養傷！」
李老師看著他嘴角那道已經結痂的小口子，嘴角抽了抽：「你那算什麼傷？明明就是……」
話沒說完，顧小川的人影已經消失在門口了。
李老師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扶著眼鏡，半天才嘆了一口氣：「這都什麼事啊……」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份還沒來得及填寫的調解協議單。
沉默了片刻，將它慢慢揉成一團，丟進了廢紙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