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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狗友(一)

  幾個字落下,袁易芳以為,不論怎麼樣,眼前人都會露出破綻,哪怕是半分,他都可以藉此乘勝追擊,一轉局勢。

  可惜。

  段玉閒絹扇半遮面,強行隔開與袁易芳的距離,神色坦然得毫無破綻,「原來是,來尋我家郎君的。」

  「什麼?」袁易芳抬眼,淚水順著養尊處優出來的白淨面皮滾落,一時間,什麼表情都沒有了。

  「院子外守門的侍從不是都和你說了?我家郎君身子抱恙,不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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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是段……」袁易芳擰眉。

  話未說完,段玉閒便先一步打斷他,絹扇遮著半張臉,只露出來的一雙眉眼,恰到好處地晃出幾分訝異,語氣里那股後知後覺的茫然,演得渾然天成:「莫非,你將我認作我家郎君了?」

  「……別不承認,如果你不是段二,段懷光的人,怎麼會聽從你的吩咐?」袁易芳還是不肯放棄,眼前人就像是只蝴蝶,花團錦簇,振翅其中。那樣的風靈玉秀,縱使堆砌萬千金玉富貴也難供養得出來,怎麼可能只是個普通的下人。

  「他們聽從我家郎君的吩咐,自然也會聽從我的吩咐。」

  段玉閒語氣太過於自然又理所當然了,年歲尚輕,他的眉眼天然還帶著幾分無法避免的青澀稚氣。好似責怪,好似嗔怒。

  直叫緊盯看著他的袁易芳心神越發猶疑搖擺,全然已經堅持不住自己一開始篤定的猜想。

  或許,他應該真的不是。

  段二這人,心機頗深,風評也不佳,雖說不可盡信於他人,但看他給自己布的局,種種算計,就知道,總歸肯定不是個好相與的。

  雖然不知道是用了什麼手段,但鍾老先生應該也是被那心機深沉的段二蒙蔽了。

  再說了,那段二自小混跡在遺巷那等魚龍混雜的苦寒之地,才被尋回長公主府不久,不說面黃肌瘦,至少怎麼也不該是……不該是眼前人這般讓人忍不住想要藏起來的模樣。

  濕潤的淚珠在眼眶匯聚,結成了一片水霧,朦朦朧朧,隔霧看花。不知不覺,袁易芳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經看得呆愣了。

  「看夠了嗎?」

  剎那驚醒,袁易芳掩飾一般迅速將視線往旁邊移去,可不過片刻,又沒忍住再次落了回來。

  他似乎相信了眼前人不是那討人厭的段二。

  「做賊便算了,怎麼都被捉住了,還這麼無禮呀。」段玉閒故作怪罪道。

  「……抱歉。」如此這般盯著人看,確實失態。若是個姑娘家,都已經算得上是非禮了……袁易芳耳後根發燙,倒也沒有試圖矇混過去,從善如流道起歉。

  淚水還掛在臉頰,哭著道歉,縱然緣由難言,至少表面看上去,也算是誠意十足。

  「段二是你的主子?」袁易芳停頓了一瞬又追問道:「那你,又是什麼人?」

  沒有否認前一句,至於後一句,段玉閒也全當沒聽見。他轉身,試圖離開。只可惜,沒走兩步,就被人從後邊拽住。

  「走什麼?」袁易芳沒得到答案,怎麼肯讓人走。

  「鬆開。」

  被這樣突兀的拉扯,段玉閒頓時驚怒出聲。

  袁易芳當即猶豫了一瞬,可依舊還是沒有鬆開,知道自己這般行徑似乎是將人嚇著了,他放緩聲調,「我不會對你做什麼,只是想知道你是什麼人。」

  他模樣俊朗,怎麼也不會和凶神惡煞牽扯上邊,說是賊人,可身上錦衣華服,金冠環佩,無論誰來看一眼,也知道他絕對出身名門。

  「我說真的。」袁易芳見段玉閒面上的驚怒似乎緩和了那麼一點,連忙繼續道:「是那段二先行算計我,我氣不過才翻越院牆,試圖尋他理論。你們還將我從院牆上擊落,變成這樣狼狽……要真算起來,還是你們理虧在先。」

  話音落下,肉眼可見的眼前人又警惕起來,袁易芳立馬道:「但如今這般,也便算是兩清。你不要怕,我不會倚仗身份,藉此追究要挾的。」

  「所以,告訴我吧,你到底是什麼人。」

  段玉閒神色似已鬆動,袁易芳見狀,為表誠意,也鬆開桎梏住不讓他離開的手。

  「來人…快來…唔!」

  誰料,袁易芳只是才鬆手,段玉閒猛地便朝外跑去,一邊跑還一邊驚慌出聲。

  袁易芳心頭驟然一緊,一時間比他還更慌亂,連忙衝上前,什麼也顧不上地伸手,強行讓段玉閒止住了聲音。

  「對不住,對不住。」

  這般行徑,逾矩至極,失禮至極。

  眼淚掉的更凶了。

  手掌底下的觸感,柔軟到像是陷在了雲絮里,讓他不敢用力,又怕自己稍微放鬆了那麼一點,人便會就此溜走。

  真的好軟。

  潮濕的。

  不知道是他的眼淚,還是……袁易芳猛然意識到了什麼,整個人都開始發燙。

  「你不要把他們叫進來,好不好。我真的不會對你做什麼的。」

  「……」

  手掌底下有什麼動了動。

  袁易芳本能的抖了一下。

  手心的位置。

  他眨了眨眼睛,蓄積的淚水簌簌滾落的同時,控制不住的陷入了恍惚。

  袁氏家規森嚴,他更是被族中長輩管教的尤為嚴苛,一言一行都不容許出半分差錯。最為出格的,也不過是八九年前不吃不喝,妄圖以此來威脅家中長輩,允許在鍾姚府中折戟的他再一次去找鍾姚。

  他自己不吃不喝,當然威脅不到誰。還因此惹得長輩真動了怒,讓他被罰著在靜室里「修身」了好久。那時,如果不是他的母親開口求情,大抵他也不會再有第二次踏足鍾姚府上的機會。

  克己守禮,謹言慎行,敬而遠之。

  袁易芳以為自己被心中那股怒氣沖昏了頭腦,去翻人院牆的時候已經足夠出格。

  可如今……

  他大概在靜室閉門「修身」一百年,都不夠了,袁易芳有些自暴自棄地想。

  二叔要是知道,他才來長公主府,就荒唐地犯下了這些「錯處」……他怕是徹底完了。

  被自己禁錮在手掌之下的人忽然又沒了動靜。

  「你……唔!」眼睛猛地睜大,袁易芳腦子一片空白。

  痛。

  真的太痛了。

  段玉閒下嘴根本沒有留情,知道袁易芳怕痛,更是專挑痛感最烈之處下口。尖利的齒鋒抵在掌心皮肉之上,反覆碾磨,力道愈來愈重。

  「呸!」

  袁易芳縮回手,冷汗竄出,痛到面目都要扭曲。

  「活該。」

  「嗯。」痛到極致,袁易芳視線自段玉閒的眉眼往下,詭異的竟然得到了一種解脫。

  咬得太兇太狠。

  掌心濡濕的,混雜著血。

  袁易芳聲音克制、溫和,「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段玉閒沉默一瞬,他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失算了。按理來說,這麼怕痛,他咬的這麼狠,不是應該更生氣,然後藉機發難嗎?

  或者是他低估了袁易芳逢場作戲的本事。

  果然先前沒承認是對的,不能讓袁易芳知道自己是誰。

  但,要編個什麼身份?

  怎麼編,都漏洞百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