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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狗友(二)

  「為什麼不說話?」

  將還帶著滲血齒痕的手舉到眼前,袁易芳凝視著,停頓了一瞬,而後又看向眼前陷入沉默的人,好似疑惑,「是不能說嗎?」

  「還是,在想怎麼騙我?」眼上帶淚,唇角帶笑,袁易芳全然一副溫和縱容的姿態,緩緩道:「沒關係,你說什麼,我都可以信。」

  說真的,段玉閒剛才有那麼一瞬間反思過自己,但如今聽著這幾個字,他想,下手還是太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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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如此,那就陪你繼續演下去吧。

  「有什麼不能說的?」段玉閒神色間透露一絲不屑,張揚意氣渾然天成。

  身上傷口還在密密麻麻的傳達著疼痛,手臂的刀傷,膝蓋的摔傷,袁易芳清楚的知道那幾處折磨他,叫他丟臉的是疼痛。

  疼痛帶來憤怒。

  袁易芳憤怒於他天生便要感受到比常人更多的疼痛。而他的身份,又讓他必須克制,哪怕再痛都必須保持冷靜自持、端莊有度。

  ……手掌的傷同樣折磨,可不知道是太痛了還是別的什麼,他竟然並不為此感到憤怒。

  微微蜷縮了一下手指,袁易芳等著段玉閒的下文。

  段玉閒道:「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麼?」

  「那就是,」看袁易芳眼睛一眨不眨地等著自己的答案,段玉閒戲謔道:「你又是什麼人呀,我憑什麼告訴你。」

  說完,趁著袁易芳沒反應過來,身形驟然一轉,便向外跑出去了好幾步。

  真的像是一隻蹁躚的蝴蝶一樣,衣袂翻飛間,袁易芳再看過去時,他就已經到了懸著雨鈴霖的廊檐下 ,消失在了雕花廊柱之後。

  「我名袁植,字易芳,出身商水袁氏,家中排行第三。」袁易芳追了過去,這個時候,他已經反應過來,對著藏在廊柱之後的人遙遙出聲,坦然自報家門。

  段玉閒從廊柱之後探出半個腦袋,只見袁易芳立於階前,頭上歪斜的金冠已經被他扶正,身上微亂衣襟也被理好,環佩禁步自腰間自然垂落。

  挺拔修長的身形,如冠玉一般的麵皮,除去袖口與衣擺已經去不掉的破損與血漬,於「翩翩公子」一詞,倒也再看不出其他可以指摘之處。

  哦,那聲勢浩大的眼淚也終於止住了。

  幸而他眉眼深邃,兩隻眼睛沒哭腫,只是眼眶一片紅,如若不然,別說是「翩翩公子」了,都要落得一個滑稽可笑的下場了。

  「袁氏?」段玉閒腦袋又再探出了些,將他細細從上到下都打量了一個遍。

  「原來你就是『芝蘭玉樹,草木易芳』的袁三公子呀。」

  段玉閒打量地直白,袁易芳此前從未叫人這般看過。或是敬畏他的家世,或是恪守禮教規矩,與人相交皆是分寸有度,旁人看他,目光淺觸即離,從未這般肆無忌憚過。

  他心頭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腰背挺得更直,將身形又舒展了些,「芝蘭玉樹,尚不敢當。」

  袁易芳邊開口,邊忍不住想,聽他說的話,自己的長相應該沒有惹得他討厭吧。

  既然不會討厭的話,那會不會也像別的人那樣,也覺得他好……

  「不敢當?好虛偽的一句話。」

  段玉閒又晃了晃一直抓在手裡的絹扇,「而且,這句話又不是我說的。他們外邊的人都這麼傳,我才當這是袁三公子獨有的風雅名頭。」

  「那不管外邊的人,你覺得我如何?」

  「袁三公子身份貴重,怎的是我能隨意評判的?」

  袁易芳始終止步於階前,本就不請自來,再上前,便算得上是登堂入室了,未經允許,實在冒犯,實在失禮。

  廊柱擋著,袁易芳只能看見段玉閒虛虛探出來的半張臉,以及那即便是只露出半張臉也藏不住的促狹笑意。

  「若是你真顧忌我的身份,如今便已經告訴我,你的身份了。」

  雙手垂下,被寬大的衣袖完全遮蓋住,袁易芳沒有忍住攥了攥拳,企圖以此抵消一點那股怪異的疼痛。

  「還是不願意告訴我嗎?」

  「我都已經自報家門了,便是禮尚往來,你也該和我說了吧?」

  「我真的只是想知道你是誰。」

  聽上去語氣溫和,商量一般,實際上字字緊逼。

  「既然不是要找我麻煩,那你又為什麼一定要知道我是誰呢?袁三公子這樣的身份,多的是人想要和你認識,何必非要知道我是誰?你快些走吧,我實在是招惹不起呀。」

  袁易芳與他周旋拉扯到了這一步,哪裡還容得他用這樣敷衍逃脫,「招不招惹得起,不是都已經這樣了嗎?」

  他將手抬起,將那道帶著血跡的齒痕展露在段玉閒眼前。

  意思昭然若揭。

  「咬我,不是你故意的嗎?」

  「看來,我還是咬的太輕了。」

  袁易芳聞言,輕笑一聲,「我可以讓你再咬一次。」說完,沒等段玉閒反應,他自己先愣了一瞬,他那麼怕痛,平時都是極力讓自己不要受傷,現在卻說什麼要主動把手伸出去給一個下手明顯不會絲毫留情的人狠狠咬一口。

  荒謬。

  「想讓你痛,手段多的是。」段玉閒有些嫌棄。

  「那我等著。」

  段玉閒似乎已經沒辦法再逃避了,他往側邊挪了一步,整個人全部出現在了袁易芳的視線里。

  他正要開口。

  「就是他,你快給他瞧瞧,腿腳、腦子都仔細看看有沒有摔壞。」

  青鸞的聲音遠遠的在院門口就響了起來,她指著站在庭中的袁易芳,對著身後不緩步跟隨、一身素杏色衣衫的醫官大聲說道。

  突然出現的外人,叫袁易芳神色收斂,背過身去,再一次理正衣冠,變得毫無破綻。

  段玉閒看見他動作,到了嘴邊的話直接又消失了,他後背抵靠著廊柱,本也沒打算就這樣和他說什麼真話。青鸞來的及時,省了他費心思編些有的沒的,繼續周旋。

  袁易芳可不蠢。

  演起戲來,連他自己都騙得過去。

  段玉閒裝模作樣的本事,說起來還是師從於他呢。

  青鸞出去找大夫,不出意外的驚動了長公主,以及,段懷光。

  在那年輕的醫官身後,緊隨而來七八名身著統一服飾的僕役下人,皆是長公主派來的,齊齊立在院門口,氣場肅穆。

  以袁易芳的身份,哪怕丁點皮肉小傷,也足夠引得旁人驚師動眾。如今他入住長公主府,各方勢力眼線環伺,更是稍有不慎便會被人藉此生事。

  究竟答應了什麼條件,長公主才願意袁易芳這個大麻煩進她長公主府呢?

  段玉閒看著那醫官走到袁易芳面前,看著他不知道聽見袁易芳說了什麼,下意識地朝自己這邊看了過來。

  指尖輕抵唇瓣,對著那人悄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怎麼?你也不知道他是何人?」袁易芳聞到了眼前人身上濃重的藥材氣味,知曉他是被找來的醫官,卻不知道什麼時候,長公主府的府醫竟變得如此年輕。

  「不知。」

  倉促收回視線,那醫官垂眸斂神,語氣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