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重神寒,玉冠白衣。
袁易芳目力極佳,所以縱使隔著一汪池水,依舊將對岸亭下的人看了清楚。
段氏長公子,段懷光。
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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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失望,但袁易芳面上未曾顯露半分,順其自然地抬手,隔岸對著人一禮。
他的身份算起來並不低於段懷光。
只是袁氏自知樹大招風,向來不喜顯於人前。
對面的段懷光端坐素輿之上,同樣抬手回禮,姿容氣度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這樣挑不出毛病、滴水不漏的人,袁易芳在鍾府見得太多了。
大差不差。
就像他袁易芳,在袁氏那些長輩先人又或是鍾姚面前,一樣也是這一副挑不出毛病的清貴公子相。
兩人的視線一觸即分,都並未在對方身上多作停留。
身後侍從催動素輿,段懷光身影也便跟著緩緩離去。
他出現在這裡,似乎毫無目的,又似乎只是為了讓袁易芳看見這一眼。
警告又或是震懾?
袁易芳覺得有些厭煩。
這個世上其實根本不需要有那麼多聰明人。譬如段懷光,譬如他自己,又譬如那個至今都還未曾露過面的段二公子。
清荷搖曳。
袁易芳後退一步 ,遠離了這池濃綠到幾乎粘稠的池水。
或許,自己要是再蠢笨些,哪怕一點,活的也會更順意不少吧。
他轉頭向後看去,那裡還有人正惡狠狠死盯著他。若不是府衛壓制,大抵早就衝上來活生生把他給撕碎了。
前有玉面羅煞,後有瘋犬惡鬼。
青天白日,平白卻這樣陰氣森森。一時之間,袁易芳實在是「害怕」極了。
他沒再如先前那般,一副被嚇著了想要遠離的模樣。反而踱步走到了被鉗制住的趙成面前。
瞧著眼前如此狼狽姿態的十七皇子,袁易芳出聲示意府衛鬆手放人。
府衛猶豫間,袁易芳再次開口,語氣平淡,「還不快扶,十七皇子殿下起身。」
「皇子殿下」幾個字一出,府衛臉色微變,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頓時鬆了手上的力道,真如袁易芳說的那般,把趙成從地上攙了起來。
趙成手裡仍攥著一把帶血的刀,抬眼看走近了的袁易芳,似乎還想做些什麼。
袁易芳掃了他一眼,只覺得手臂上傷口帶來的疼痛幾乎叫他控制不住,他道:「如若殿下不是真的想死,那便就此收手吧。」
「我傷了你,反正你也不會放過我。」趙成依舊攥緊手中的刀,陰晦的眸色里透露的全是反正要死,那他死也要拉個墊背的意思。
袁易芳聞言,狀似錯愕道:「殿下怎會如此想?」
順著趙成的目光,袁易芳也跟著將視線落到了自己那還在滲血的手臂傷口處,輕飄飄地掃了一眼,他再次看向趙成。
「睚眥必報,非我袁氏作風。」
趙成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可強行緊繃著神經,讓他的手還克制不住地在微微發顫。他聽懂了的言外之意,卻也沒想著要把刀放下,似乎還在權衡判斷袁易芳話的可信度。
袁易芳輕嘆了口氣,說出口的話似乎是在對著趙成說的,「無意路過,偏遭此一難。殿下與我本無冤無仇,我無意追究,殿下又何苦執意將我牽連。」
這個人完全看穿了。
趙成竭力克制住那股底氣不足的恐慌,半點不敢顯露,他按照那個人教他的那樣,一副被逼到絕路的偏執語氣開口:「你既然和那些人一樣,出現在了這裡,就不無辜。」
「又憑什麼一副置之度外的姿態?」
袁易芳一愣,旋即失笑。
「作這一場戲,便只是要將我拉下水?」
趙成伸手,狠狠擦去面頰上的污血,他斜了一眼旁邊的府衛,「你們都退下。」
「站住。」
袁易芳怎麼可能會讓他們走,不輕不重兩個字直接讓幾個府衛下意識滯住了腳步。
見趙成盯著自己,袁易芳神色自若道:「殿下見諒,我這人生性膽小。當然,殿下若有話,不妨直說。」
趙成握刀的手猛地收緊,旋即下一秒,那刀便哐當一聲被他擲在了袁易芳的腳邊。
趙成抬眼,「讓他們在這裡也沒有用。」
「殿下這是什麼意思?恕易芳愚鈍。」袁易芳還是試圖矇混過去。
偏偏趙成鐵了心不放過他,「傷了袁氏嫡系的人,如果明日我還是全須全尾的去聽學了,還有誰會信你與我之間未曾達成什麼交易?」
「怎麼,非要我報復回去?」袁易芳聲音冷了一分,面上神色卻不變,「我觀殿下,可是怕死得很。」
「既然你已經沒辦法置身事外,為什麼不能選我?」趙成咬牙,強裝鎮定,竭力維持著一副心性狠絕、不達目的不肯罷休的模樣。
「我選擇殿下,又能如何?」
袁易芳眸色微變,看向趙成的目光幾分憐憫,「我可代表不了袁氏。」
趙成知道他那視線里的憐憫是因為什麼,無非就是覺得他明明是皇子,卻只能當一把被握在別人手裡,連自己的思想都不配有的刀。
憐憫他狼狽不堪、苟延殘喘,憐憫他被利益權勢驅使,機關算盡,還活著卻連個人都不算了。
這群生來就高高在上的「貴人」從來都是這樣,趙成沒把袁易芳說的話亦或是那些視線當回事,他只要按那個人教他的那樣,只要達成目的。
只要他活下來,總有一天,他會有資格的。
「有什麼關係?我只是想要活下來。」趙成坦白他根本沒想過袁易芳背後的袁氏勢力,他只是要袁易芳在長公主府的這段時間裡站在他這一邊。
袁易芳如果要下注在他身上,哪怕只是可能,旁的那些人就會因此有所顧忌,投鼠忌器。
「只是想要活下來的話,有什麼難的呢?」袁易芳知道趙成一直以來在宮裡默默無聞,怯懦平庸,似乎毫無可取之處。如今這般,看來都只是藏拙……背後握著他這把,註定會噬主的刀的人,也是藝高人膽大。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麼,袁易芳被激起了幾分興味。
他抬手,對著在府衛護送下離去的趙成道:「殿下慢走。」
等到人影一消失,袁易芳瞬間就維持不住臉上表情,他捂著手上的傷口,眉頭全都皺了起來。
嘶!
好痛。
痛死了。
深吸了一口氣,好歹忍住了眼底泛起的濕意,沒讓它掉下來。袁易芳泄憤似的用腳狠狠朝著眼前的罪魁禍首踢了過去。
於是,撲通一聲,那刀便直接墜落消失在了深不見底的碧水池裡,再無重見天日之時。
斂去失態,好不容易重新端起他世族公子的自持,袁易芳壓下心頭那股陰鬱氣,邊捂著傷口邊往外走。
真是倒霉死了。
被人故意算計砍傷不說,偏偏還沒法立馬報復回去,別人借刀設局,他的名頭到頭來還得被對方利用,反過頭來替對方遮擋。
段二。
真有你的。
咬牙切齒。
怒氣橫生。
越想越氣。
順風順水二十載,袁易芳到底還是沒辦法忍氣吞聲。他腳步一轉,也不想著趕緊找大夫包紮傷口了。
手臂越痛,心口積攢的那股氣就越重,目標也越來越明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