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來客人了?」
林知意的心猛地一沉,都這個時辰了,誰會來?
她來不及多想,將手裡的針線胡亂塞回笸籮,用手帕按住還在滲血的指尖,快步走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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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到樓梯口,就看到母親許明蘭正焦急地等在那裡。
「媽,是誰來了?」
「是稅務局的人。」許明蘭壓低聲音,臉色十分難看,「他們說是接到了『群眾舉報』,要對我們家進行財產清查!」
群眾舉報!
好一個群眾舉報!
除了林承德那條瘋狗,還能有誰!
他這是在魚死網破!
「知意,你……」許明蘭看著女兒,眼神里充滿了擔憂,想讓她再「犯一次病」,把這些人擋回去。
「媽,不行。」林知意搖了搖頭,眼神冷靜得可怕,「狼來了一次,我們可以關門。狼來了第二次,我們再關門,別人就會起疑心了。」
「這次,我們必須讓他們進來看。」
「可是……」
「媽,放心。」林知意握住母親冰冷的手,「我們不是早就等著他們來了嗎?家裡值錢的東西,不都搬空了嗎?」
「讓他們看,讓他們查!查得越仔細越好!正好坐實了我們林家已經山窮水盡的『事實』!」
許明蘭看著女兒鎮定自若的模樣,慌亂的心,也漸漸安定了下來。
母女二人來到偏廳,只見幾個穿著制服的稅務人員,正一臉嚴肅地坐在那裡喝茶,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眼神銳利如鷹的中年男人。
「林先生,林太太。」為首的男人站起身,語氣公事公辦,「我們接到實名舉報,懷疑你們林家有隱匿資產、偷逃稅款的行為。根據規定,我們需要對貴府進行一次徹底的清查。還請配合。」
「配合,我們一定配合。」林承望從書房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和無奈。
「幾位同志,請吧。我林某人行得正坐得端,不怕查。」
一場聲勢浩大的抄家,就這麼在深夜裡,無聲無息地開始了。
林知意和家人被要求待在偏廳里,不能走動。
她能聽到樓上不斷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瓷器被粗暴地放在桌上的聲音,還有那些人帶著輕蔑的議論聲。
「哼,還滬上首富呢?這保險柜里就幾根小黃魚,連我老婆的私房錢都比不上!」
「你看這衣帽間,衣服倒是多,全都是些破布爛衫,還有好多被剪壞了的,真是晦氣!」
「書房裡也沒什麼值錢的,就一堆破書……」
一個小時後,為首的那個中年男人,拿著一份清單,臉色鐵青地走了回來。
結果,不言而喻。
他們幾乎把林家翻了個底朝天,找到的所有「資產」,加起來還不夠抵林承望在外面欠下的「高利貸」!
「林先生,看來,傳言不虛啊。」中年男人看著林承望,眼神里多了一絲同情和鄙夷。
「讓幾位同志見笑了。」林承望苦澀一笑,像一個鬥敗了的公雞,渾身上下都散發著落魄的氣息。
一場鬧劇,草草收場。
送走稅務局的人,林家大宅,重新恢復了死寂。
但所有人都知道,危險,只是暫時被推開了。
從第二天起,林知意開始了她真正的「刮骨療毒」。
她不再是那個只需要動動腦子,指揮家人行動的軍師。
她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最普通,最卑微的學徒。
清晨,天還沒亮,她就跟著廚房裡的李嫂,學習如何生火。
煙燻火燎的灶膛,嗆得她眼淚直流,好幾次都差點把眉毛給燎了。
笨拙地拉著風箱,不是用力過猛把火吹滅,就是力氣太小,半天點不著。
一雙白嫩的手,很快就沾滿了黑色的鍋灰,怎麼洗都洗不掉。
學會了生火,就要學做飯。
做的不是精米白面的糕點,而是最粗糲的雜糧窩頭和難以下咽的野菜糊糊。
那些干硬的玉米面,在她手裡,仿佛有自己的脾氣,怎麼都揉不到一起。
蒸出來的窩頭,不是生了心,就是硬得能把人牙給硌掉。
李嫂看著心疼,想上手幫忙,卻被許明蘭一個眼神制止了。
許明蘭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拿起一個女兒親手做的、硬邦邦的窩頭,面不改色地,一口一口,慢慢地吃了下去。
林知意看著母親的動作,眼睛一酸,也拿起一個,狠狠地咬了一口。
粗糙的口感,拉得她嗓子生疼,難以下咽。
可她還是強迫自己,咀嚼,吞咽。
前世,在北大荒,她為了一個發了霉的窩頭,能跟野狗打架。
如今,這雖然難吃,但卻是乾淨的,是她親手做的。
她有什麼資格,嫌棄?
吃完了飯,她又要跟著張媽留下的那本針線圖冊,學習縫補。
她的手指,在短短兩天內,就被針扎了十幾個洞,沒有一處是完好的。
新傷疊著舊傷,又疼又癢。
到了晚上,她還要跟著大哥林知夏,學習辨認那些拖拉機零件。
「這個是離合器壓盤,這個是飛輪……」
林知夏拿著圖紙,耐心十足地教她。
那些冰冷的、帶著機油味的鐵疙瘩,在她眼裡,比任何一本古籍都要晦澀難懂。
她只能死記硬背。
白天學女紅,晚上學機械。
短短几天,林知意整個人就瘦了一大圈,臉色蒼白,眼神里卻多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東西。
那是一種被千錘百鍊後的堅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蓬勃的生命力。
這天下午,她終於成功地用粗麻線,歪歪扭扭地,給一件舊衣服打上了一個完整的補丁。
雖然針腳粗大,丑得不忍直視,但它結實。
她拿著那件「傑作」,像個得了獎狀的孩子,跑去拿給母親看。
許明蘭正在焚燒最後一些家裡的舊信件,看到女兒手上的補丁和她滿是針眼的手指,再也忍不住,背過身去,用手帕捂住了嘴,無聲地落淚。
她的女兒,她捧在手心裡長大的掌上明珠,如今,卻要學著做這些粗活。
她心如刀割。
可她知道,這是女兒自己選擇的路,也是他們全家唯一的活路。
「媽,您看,我縫得結實嗎?」林知意舉著衣服,臉上帶著一絲小小的、期待的驕傲。
許明蘭轉過身,已經擦乾了眼淚,她接過衣服,仔細看了看,然後笑著點了點頭。
「我們知意,真能幹。」
就在這時,管家老福的聲音,像一道催命符,再次從前院響了起來,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和恐懼!
「老爺!太太!小姐!」
「不好了!外面……外面來了一個人!」
「他……他自稱是北方農墾總局派來的巡查幹事,叫……叫趙文斌!」
趙文斌?!
林知意手裡的那件衣服,「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的血液,在這一瞬間,仿佛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