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在北大荒,能夠合理地擁有拖拉機和發電機的身份!」
林承望的話,像一塊巨石,重重砸在書房裡。
大哥林知夏和二哥林知秋都愣住了。
對啊!
他們光想著怎麼把東西運過去,卻忘了到了地方之後,該怎麼解釋這些「鐵疙瘩」的來歷!
在那個一切生產資料都歸公有的年代,一個普通的農戶,家裡憑空多出兩台拖拉機、三台發電機?
那不是給自己找了個安身立命的寶貝,那是給自己腦袋上懸了一把隨時會掉下來的鍘刀!
「爸,那……那我們該怎麼辦?」大哥林知夏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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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承望卻沒有立刻回答,他從貼身的口袋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展開,是一份空白的,蓋著鮮紅印章的官方介紹信!
印章上的字跡,清晰可辨——「松花江地區第七農墾分局」。
「這是……這是秦伯伯……」二哥林知秋的聲音都在發顫。
「沒錯。」林承望的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色,有感激,有慶幸,更有對未來的決然。
「這封介紹信,是秦伯雄托人夾在茶葉罐里,從哈爾濱輾轉送來的。」
「有了它,我們就可以給自己,編一個全新的身份。」
林承望拿起筆,在那張價值連城的介紹信上,停頓了許久,才緩緩落下。
「我們林家,從今天起,就不存在了。」
他的聲音,帶著斬斷過去的沉重。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響應國家號召,從南方支援北方建設的『技術戶』,姓……就姓『江』吧。江河的江。」
「我,江承望,不再是僑商家主,而是一個有多年管理經驗的農場經營顧問。」
他的筆,在紙上飛快地移動著,一個全新的家庭檔案,正在被構建出來。
「你大哥,江知夏,滬上機械廠的八級技工,擅長維修和駕駛各種大型機械。」
「你二哥,江知秋,供銷社的會計兼採購員,精通成本核算和物資調配。」
「我……」輪到林知意時,她主動開了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我叫江知意,是滬上紡織廠的女工,懂一些縫紉和紡織技術。我媽,許明蘭,是家屬,隨行。」
一個全新的家庭,躍然紙上。
父親是懂經營的顧問。
大哥是懂機械的技工。
二哥是懂供銷的會計。
每個人,都有一個在北大荒那種地方,能夠發光發熱,並且合情合理的身份!
而這些身份,完美地解釋了他們為什麼會擁有那些「鐵疙瘩」!
——一個八級技工,家裡有幾台機器零件,準備自己組裝研究,這不是很正常嗎?
——一個農場顧問和供銷社會計,為了方便工作,向上級申請了幾台發電機作為辦公和生活用電,這不是很合理嗎?
這一刻,林知夏和林知秋看著自己的父親和妹妹,眼神里充滿了震撼和敬佩。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逃亡了。
這簡直是一場精心策劃到每一個毛孔的「換骨奪胎」!
他們把所有的劣勢,都變成了優勢!
把所有可能引來殺身之禍的財富,都變成了安身立命的資本!
「爸,這……這簡直天衣無縫!」林知夏激動地說道。
「現在,還差最後一步。」林承望將寫好的介紹信吹乾,小心收好。
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明天,我就去會一會那個『黑臉張』。」
「只要他肯接我們這趟活,我們後天晚上,就走!」
「這麼快?!」
兩個哥哥都吃了一驚。
「不能再等了!」林承望的臉色變得無比嚴肅,「張媽他們是第一道煙霧,我們與大房決裂是第二道。現在,整個滬上都知道我們林家不行了,連忠僕都遣散了,還和親大哥鬧翻了,正是所有人對我們放鬆警惕的時候!」
「而且,我怕……」林承望的聲音壓得更低,「我怕林承德那條瘋狗,在徹底撈不到好處之後,會狗急跳牆,做點什麼同歸於盡的蠢事。」
「我們必須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從這張網裡,徹底消失!」
一家人計議已定,心中那塊懸著的大石,總算落下了一大半。
夜,深了。
林知意躺在自己的床上,卻沒有絲毫睡意。
她舉起自己的雙手,在清冷的月光下,仔細地端詳著。
這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
十指纖纖,皮膚白皙,連一絲薄繭都沒有。
她突然想起,前世在北大荒,那些農場女工的手。
粗糙、乾裂,布滿了凍瘡和被農具磨出的血泡,像老樹的樹皮。
就是那樣的一雙手,才能在零下三四十度的嚴寒里,握住冰冷的鋤頭,才能燒火做飯,縫補漿洗。
父親是經營顧問。
大哥是八級技工。
二哥是供銷會計。
母親可以當家屬。
那我呢?
紡織廠女工?
林知意自嘲地笑了笑。
就憑這雙手,別說去紡織廠當女工了,恐怕連燒火的灶膛,都摸不明白。
她不能成為家裡的累贅。
她不能讓家人到了北大荒之後,還要反過來照顧她這個「嬌小姐」。
在那個艱苦的地方,任何一點不合群的「嬌氣」,都會成為最致命的破綻,會引來無數豺狼的覬覦。
不行!
林知意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掀開被子,走到房間角落裡,那裡放著一個母親準備用來裝舊衣服的針線笸籮。
她從裡面,找出了一件滿是補丁的粗布舊衣裳,一根最粗的麻線,和一枚又粗又長的縫衣針。
她學著記憶里張媽縫補衣服的樣子,笨拙地穿針引線。
冰冷的針尖,在第一次嘗試時,就毫不留情地,狠狠扎進了她的指尖。
「嘶——」
林知意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一滴鮮紅的血珠,瞬間從指尖冒了出來,滴落在那件灰色的舊衣服上,像一朵小小的、觸目驚心的梅花。
疼痛,讓她的頭腦,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看著指尖那點殷紅,眼中沒有退縮,反而燃起了一股近乎偏執的狠勁。
從今晚開始,她林知意,就要親手埋葬掉那個滬上林家的千金小姐。
她要用疼痛和鮮血,給自己換上一身真正的、屬於北大荒的筋骨!
就在她準備第二次嘗試的時候,房門外,突然傳來了管家老福慌亂的腳步聲和急促的敲門聲。
「小姐!小姐!不好了!」
「太太讓您趕緊去偏廳!家裡……家裡來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