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太太,時間……差不多了。」
管家老福站在院子裡,看著那輛已經裝好行李的舊卡車,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的哽咽。
院角,張媽一家三口,穿著半舊不新的粗布衣裳,局促不安地站著。
她的丈夫老李是個木訥的司機,兒子小栓子只有十六歲,看著林知意的眼神充滿了不舍和依賴。
這便是林承望計劃中的第一步棋——明修棧道。
讓簽了死契、最忠心的僕人,打著「家鄉遭災,回北方投親」的旗號,先行探路。
「哭什麼!」
許明蘭走上前,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塞到張媽手裡,臉上是刻意裝出的冷漠。
「這裡是你們的賣身契,還有二百塊大洋。從今天起,你們就是自由身了,我們林家,再也養不起你們這些閒人了。」
她的話,說得又快又硬,像一把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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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媽的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她死死攥著信封,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太太!您不能不要我們啊!我們不要錢,不要自由身!我們一家三口爛在林家,也心甘情願啊!」
「我們走了,小姐誰來照顧啊!」
老李和小栓子也跟著跪了下來,三個樸實的下人,在清晨的院子裡,哭得肝腸寸斷。
許明蘭別過頭去,眼圈瞬間就紅了。
林知意走上前,將張媽扶了起來。
她的手很涼,聲音卻很穩。
「張媽,我媽說的是氣話。」
她湊到張媽耳邊,用只有她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飛快地說道:
「你們不是被趕走,是替我們全家去北方打前站。」
「你們的賣身契我媽燒了,但我們心裡,你們永遠是林家人。」
「記住,一路北上,到了河北地界,就去找一個叫『德勝車馬行』的地方,對上暗號『風起於林』,會有人接應你們,安頓下來,然後等我們。」
張媽的哭聲戛然而止,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林知意,渾濁的眼睛裡寫滿了震驚。
林知意對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去吧。」
她直起身,聲音恢復了清冷。
她指著車上那幾個看起來破破爛爛的樟木箱子。
「箱子裡,除了你們的行李,還有一些我們不要的舊棉被和舊衣服,你們要是不嫌棄,就一併拉走吧。」
張金花聞訊趕來,站在大門口,看著這一幕,臉上滿是幸災樂禍的嘲諷。
「喲,這不是張媽嗎?在林家伺候了一輩子,臨老了,倒被主家像扔垃圾一樣扔出來了。」
「真是可憐哦!」
許明蘭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懶得與她多費唇舌。
林知意知道,這場戲,就是演給這些無處不在的眼睛看的。
她轉身回屋,不再看那離別的場景。
沒人知道,在那幾個破舊的樟木箱子夾層里,林知意塞進去了足夠他們一家三口吃三個月的粗糧、十斤棉花、兩套嶄新的棉衣,還有一小包足以救命的消炎藥和退燒藥。
她不敢給太多。
如今這世道,懷璧其罪。
太多的物資,在路上,只會給這樸實的一家招來殺身之禍。
只能像撒下一顆顆種子,一步一步地,為全家在北方的未來,鋪好一條血路。
卡車的引擎發動了,在張金花刺耳的嘲笑聲中,緩緩駛出了林家大宅。
滬上的清晨,風很大。
林知意站在二樓的窗後,看著那輛卡車消失在街角,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張媽一家為了保護她,被活活打死。
這一世,她送他們離開,是希望他們能有一個安穩的晚年。
希望我們,都能活下去。
林知意在心中默念。
「咚咚咚。」
書房的門被敲響。
是大哥林知夏。
「妹,爸讓你過去一下。」
林知夏的臉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和緊張。
林知意走進書房,只見父親林承望正站在那張巨大的全國地圖前,手裡拿著一根剛剛燒過的火柴,正在小心翼翼地烘烤著一張空白的信紙。
隨著溫度升高,信紙上,緩緩浮現出一行行淡黃色的字跡。
是密寫術!
用米湯寫的字,幹了之後看不見,只有火烤才能顯形。
「是秦伯伯的回電!」
林承望的聲音都在顫抖,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封解開的密電,遞到林知意面前。
林知意湊過去看,只見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故人安否?家有薄田數畝,位處松花江畔,第七農墾分局。」
「然路途遙遠,需鄉人引路。城西三十里,有車馬行,主姓張,面黑,人直,可託付。」
「憑信物:半枚銅錢。」
林知意的瞳孔猛地一縮!
秦伯雄!
黑臉張!
第七農墾分局!
這一個個關鍵詞,像一把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通往北方的所有關隘!
身份、路線、接頭人,全都解決了!
「太好了!」林知夏激動地一揮拳頭,「爸!我們什麼時候去找那個黑臉張?」
林承望將密電小心翼
翼地燒掉,看著它化為灰燼,才沉聲說道:
「現在還不是時候。」
「為什麼?」林知夏不解,「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啊!」
「因為,我們還少了一樣最重要的東西。」林承望的目光,落在了林知意的身上,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知意,我們林家,不能再叫林家了。」
「在抵達北方之前,我們必須給自己,換一個新的身份,一個新的名字。」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林知意和林知夏都愣住的話。
「一個……在北大荒,能夠合理地擁有拖拉機和發電機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