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您真的想好了?今天,就要跟他們徹底撕破臉?」
晚宴前,林知意幫母親許明蘭,在耳垂上戴好一對溫潤的珍珠耳環,輕聲問道。
鏡子裡,許明蘭穿著一身素雅的寶藍色旗袍,臉上未施粉黛,卻自有一股風雨欲來的平靜與威嚴。
「知意,不是我想撕破臉。」
許明蘭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清冷而堅定。
「是他們,從來就沒把我們當成一家人。」
「以前,你爸總念著兄弟情分,對他們一再忍讓,換來的,卻是他們的變本加厲,和如今的磨刀霍霍。」
「這根爛到骨子裡的樹枝,再不砍斷,就要拖垮我們整棵大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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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明蘭握住女兒的手,掌心溫暖而有力。
「今天,媽就替你爸,做這個惡人!」
「我們林家,要乾乾淨淨地,去北方!」
林知意心中一暖。
她知道,母親做出這個決定,需要多大的勇氣。
這不僅僅是和林承德一家斷絕關係,更是對自己過去幾十年信奉的「以和為貴」的家族觀念的徹底顛覆。
晚宴,設在偏廳。
菜品很簡單,就是幾樣家常小炒。
林承德一家四口,姍姍來遲。
當他們看到桌上那幾盤略顯寒酸的菜餚時,大伯母張金花的臉,當場就拉了下來。
「哎喲,承望,弟妹,你們家這是怎麼了?」
她怪聲怪氣地開口,一雙三角眼毫不客氣地掃視著桌上的菜。
「以前請我們吃飯,哪次不是燕窩魚翅的?今天就拿這些東西來招待我們?這是看不起誰呢?」
林承德也是眉頭一皺,不過他比老婆有城府。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一百萬美元的匯票,自然不會為了一頓飯發作。
他清了清嗓子,假惺惺地打圓場:「你這婦道人家,懂什麼!弟妹說了,知意病著,家裡要勤儉持家,為孩子積福。我們做大伯大媽的,理應支持。」
他嘴上說著支持,眼睛卻不停地往林承望身上瞟,想從他臉上看出些端倪。
林承望面無表情,只是淡淡地說道:
「大哥大嫂,坐吧。家裡光景不好,只能粗茶淡飯,招待不周了。」
張金花撇了撇嘴,一臉嫌棄地坐下,拿起筷子,在盤子裡挑挑揀揀,嘴裡還不停地念叨。
「光景不好?我看是有了錢,就忘了本吧!」
「聽說你們準備去北方給知意看病?怎麼,這是打算把家產都賣了,一走了之,把我們這些窮親戚都甩掉啊?」
她這話,說得又酸又刻薄,矛頭直指林家要「跑路」。
許明蘭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給女兒夾了一筷子青菜。
直到張金花這句話落地,她才緩緩放下筷子。
「大嫂。」
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張金花。
「我們林家自己的產業,如何處置,要去哪裡,似乎……還輪不到大嫂你來置喙吧?」
「你!」張金花沒想到一向溫順的許明蘭敢頂撞她,當場就想發作。
「我今天請你們來,不是為了聽你們教訓的。」
許明蘭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而是有一件事,要和大哥大嫂,當面算清楚。」
她說著,對身後的張媽使了個眼色。
張媽立刻會意,轉身從後面的柜子里,捧出了一摞厚厚的,已經泛黃的帳本,「啪」地一聲,放在了餐桌中央。
桌上的盤子,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這是什麼?」林承德心裡「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大哥,大嫂。」許明蘭站起身,走到那摞帳本前,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封面。
「這是從你和父親分家那天起,到今天,整整二十年。」
「我們二房,接濟你們大房的每一筆帳。」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炸雷,在偏廳里轟然炸響!
林承德和張金花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弟妹!你……你這是什麼意思!」林承德又驚又怒。
「沒什麼意思。」許明蘭翻開第一本帳本,聲音清冷如水。
「民國二十年,三月初七。大哥你說生意周轉不靈,從父親留下的公中帳面上,支取黃金五十兩。」
「同年,八月十五。大嫂說要給長子知文辦滿月酒,又要了二百塊大洋。」
「民國二十一年……」
許明蘭一筆一筆地念著,聲音平穩,不帶一絲感情。
從生意周轉,到買房置地。
從孩子上學,到大嫂買首飾。
甚至連林承德在外面養小公館的錢,都是從二房這邊支走的!
一筆筆,一樁樁,在帳本上,記得清清楚楚!
每一筆,都有林承德親手畫押的字據!
張金花的臉,已經從慘白變成了豬肝色。
她做夢也想不到,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許明蘭竟然全都記了下來!
「別……別念了!」
她終於崩潰了,猛地站起來,想像個潑婦一樣撲上去撕爛那些帳本。
「夠了!」
林承望猛地一拍桌子,一聲怒喝,將張金花的動作鎮在原地。
這位一向儒雅的僑商家主,此刻雙目赤紅,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他指著林承德,聲音都在發抖。
「我敬你是大哥!父親臨終前,讓我多照顧你!可你是怎麼做的?」
「我拿你當兄弟,你拿我當什麼?冤大頭嗎?!」
「現在,你更是夥同外人,想要置我們全家於死地!」
「林承德!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嗎!」
林承德被罵得狗血淋頭,一張臉青白交加,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從今天起!」
許明蘭站出來,聲音如同淬了冰。
「我們二房,和你們大房,恩斷義絕!」
「這些帳,我們也不要你們還了!就當是這二十年,我們林家養了一條白眼狼!」
「從今往後,你們走你們的陽關道,我們過我們的獨木橋!林家的大門,你們,不准再踏進半步!」
「你……你們……」張金花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許明蘭,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欺人太甚!你們這是欺人太甚!」
她見講理不過,乾脆一屁股坐到地上,開始撒潑打滾,拍著大腿哭嚎起來。
「哎呀!沒天理了啊!弟弟發了財,就要把親哥哥掃地出門了啊!」
「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吧!看看這沒良心的一家子啊!」
林知意冷眼看著這一切,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她走到許明蘭身邊,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
許明蘭點點頭,對著外面喊了一聲:
「老福!」
管家老福立刻帶著幾個高大的護院,走了進來。
「把他們的東西,都扔出去!」許明蘭冷冷地吩咐。
「是,太太!」
護院們二話不說,直接上前,將還在地上哭嚎的張金花,像拎小雞一樣架了起來。
「你們幹什麼!放開我!我是你們的大奶奶!」
林承德的兩個兒子,也想上來阻攔,卻被另外兩個護院死死按住。
林承德看著眼前這徹底撕破臉皮的一幕,氣血攻心,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他知道,完了。
今天過後,他林承德,將成為整個滬上的笑柄!
而他心心念念的那一百萬美元匯票,更是連影子都摸不到了!
「林承望!許明蘭!你們給我等著!」
被護院拖到門口時,林承德終於爆發出了野獸般的嘶吼。
他的眼睛裡,充滿了怨毒和瘋狂。
「我絕對!絕對不會放過你們的!」
「我等著。」
林承望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他們一家被狼狽地扔出大門,只回了這三個字。
大門,「砰」地一聲,重重關上。
隔絕了所有的哭喊和咒罵。
也徹底斬斷了,兩家人最後的一絲聯繫。
偏廳里,一片死寂。
許明蘭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疲憊地靠在椅子上。
林知意上前,輕輕為她揉著肩膀。
「媽,都過去了。」
「嗯。」許明蘭點點頭,眼中卻閃過一絲後怕。
「我只是沒想到,他會恨我們到這種地步。」
林知意的心,也沉了下去。
她知道,今天這一刀,雖然痛快,但也等於把林承德徹底逼上了絕路。
一條被逼到絕路的瘋狗,會做出什麼事來,誰也無法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