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金枝靠在花梨木太師椅上,指尖摩挲著那張鑲著金邊的暗紅色請柬。
青州府商會巡查使留下的這張「英雄帖」,分量極重。
秋季商戰,這是方圓百里各大商賈眼紅爭奪的搖錢樹。
只要在商戰上拔得頭籌,就能拿下整個州府大半年的供貨契約。
到那時,霍家就再也不是清水鎮的土財主,而是真正名震一方的商界新貴。
「動作都給我放輕些!」孟金枝站起身,走到備用倉庫門前。
「這可是江南最新款的秋月光,一匹布抵得上你們半年的工錢。」
「要是沾了灰或者被雨水返了潮,我扣光你們的月錢!」
夥計們聽了,非但沒有埋怨,反而笑嘻嘻地應和著。
自從少奶奶當家,他們的工錢翻了一番,干起活來自然是渾身是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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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我也來啦!」
一道響亮又歡快的聲音從前院傳來,打破了夥計們的小心翼翼。
霍長陵像個不知疲倦的小馬達,一路小跑衝進了後院。
他寬闊的肩膀上,穩穩噹噹地扛著四個沉甸甸的大樟木箱子。
自從喝了那碗洗髓安神湯,他腦子裡的頑疾便再也沒犯過。
頭不疼了,飯量更大了,連帶著那股天生神力也越發驚人。
四個大漢抬著都費勁的箱子,在他身上輕得像是一團棉花。
「你慢著些,誰讓你幹這些粗活了?」孟金枝眉頭微蹙。
她走上前,掏出懷裡的素色手帕,在霍長陵額頭上胡亂抹了兩把。
霍長陵立刻停住腳步,像只等待主人順毛的大型犬。
他乖巧地低下頭,任由孟金枝的帕子在他臉上擦拭。
「娘子給我擦汗了,我一點都不累,我還要搬!」
他嘿嘿傻笑著,漆黑的眼眸亮晶晶地盯著孟金枝,滿臉寫著求表揚。
孟金枝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卻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揚。
「去去去,把箱子放下,去廚房領你今天的半隻燒雞,別在這兒添亂。」
「遵命!娘子對我最好了!」霍長陵大聲應答,扛著箱子一溜煙跑進了倉庫。
看著他壯實又歡快的背影,孟金枝心中淌過一絲暖意。
這傻子雖然心智不全,但滿心滿眼都是她。
與霍家大院這邊的熱火朝天相比,清水鎮東頭的一處破巷子裡,卻是愁雲慘霧。
林墨白佝僂著腰,像一隻喪家之犬般走在滿是泥濘的石板路上。
他身上那件曾經自詡風流的青色長衫,如今破了七八個大洞。
公堂上的三十大板,打得他皮開肉綻,足足在破廟裡趴了半個月。
爛臉案的巨額賠償,更是將他逼上了絕路。
他不僅掏空了所有的家底,連下個月赴考的盤纏都沒了下落。
最讓他絕望的是,學堂的夫子連夜將他除了名,將他視為斯文敗類。
「孟金枝……你這毒婦,好狠的心腸……」
林墨白咬碎了一口銀牙,指甲死死摳進掌心裡。
一抬頭,他正巧撞見同樣滿臉死灰的霍家二叔。
二叔一家參與投毒造假,被官府直接查抄了所有家產。
如今一家幾口人只能擠在鎮子邊緣一處漏風的茅草屋裡,靠挖野菜度日。
兩人站在街角的陰影處,遠遠望著暗香閣門口排起的一長串馬車。
白花花的銀子如同流水一般,被夥計們成箱成箱地抬進霍家的大門。
那畫面深深刺痛了二人的眼睛,嫉妒的毒火將他們僅剩的理智燒得一乾二淨。
「二叔,您就甘心看著大房那女人這般風光?」
林墨白眼珠一轉,湊到霍二叔耳邊,聲音里透著蠱惑人心的陰毒。
霍二叔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濃痰,眼神滿是不甘。
「不甘心又能如何?那女人如今有縣尊大人撐腰,風頭正盛。」
「咱們現在連買兩個肉包子的錢都沒有,拿什麼去跟她硬碰硬?」
林墨白冷笑一聲,眼底閃爍著癲狂的光芒。
「二叔,您糊塗了。她孟金枝現在最看重的是什麼?」
他伸手指向霍家後院的方向,那裡是備用倉庫的所在。
「是州府的秋季商戰!我打聽過了,她把所有家底都換成了那批江南真絲。」
「若是這批貨在節骨眼上出了岔子,她交不上州府的單子。」
「光是商會的巨額違約金,就能讓她直接把牢底坐穿!」
霍二叔聽得心頭一顫,有些遲疑地轉過頭。
「你的意思是……咱們去毀了她的貨?」
「可是咱們身無分文,連買通人手的銀子都拿不出啊。」
林墨白湊得更近了,聲音仿佛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鎮子南邊的地下錢莊,只要按個手印,白銀隨便拿。」
「咱們只要借上一筆,雇幾個敢下狠手的地痞。」
他做了一個劃火摺子的動作,「一把火,讓她孟金枝永不翻身。」
霍二叔渾身打了個哆嗦,去地下錢莊借錢,那可是掉腦袋的買賣。
可是看著遠處暗香閣金字招牌上的反光,再想想自己頓頓喝米湯的悽慘。
惡向膽邊生,霍二叔一咬牙,眼冒凶光。
「幹了!只要能讓那毒婦死,我這把老骨頭豁出去了!」
當夜,兩人趁著夜色偷偷溜進了烏煙瘴氣的地下錢莊。
霍二叔哆嗦著手,用自己最後一條腿做抵押,按下了高利貸的血手印。
拿著換來的一大包沉甸甸的碎銀,林墨白熟門熟路地鑽進了鎮上最亂的一條暗巷。
這裡盤踞著一群拿錢消災的亡命之徒。
「幾位好漢,這活兒干漂亮了,這包銀子全是你們的。」
林墨白將布包往領頭那刀疤臉大漢的手裡一拋。
刀疤臉顛了顛分量,露出滿口黃牙,笑得陰森森的。
「說吧,對付誰?要斷哪條腿?」
「不要人命,只燒東西。」林墨白壓低聲音,「霍氏布莊,東街的備用大倉。」
刀疤臉眉頭一皺,霍家現在可是鎮上的大戶,事情鬧大不好脫身。
霍二叔見狀,連忙從懷裡掏出一枚藏了許久的祖傳玉扳指遞了過去。
「事成之後,這玉扳指也歸各位。今晚天狗吃月亮,正是下手的好時機。」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刀疤臉一把將扳指塞進懷裡。
「哥幾個辦事,包管連一根紗線都不給她剩下。」
夜色越發濃郁,如同化不開的濃墨,將整個清水鎮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無星無月,就連街上打更的銅鑼聲,都比平時沉悶了許多。
霍家大院內,勞累了一整天的夥計們早已歇下。
備用大倉四周靜謐無聲,唯有秋風穿過樹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孟金枝坐在花梨木書案前,核對完最後一筆帳目。
她揉了揉有些酸脹的後頸,緩步走回了自己的主臥。
外間的小榻上,霍長陵已經沉沉睡去。
他寬闊的身上蓋著孟金枝特意挑的軟雲紗薄被,呼吸聲綿長而安穩。
只是那雙粗糙的大手,哪怕在睡夢中,也死死攥著被角,生怕被人奪走。
孟金枝放輕腳步,借著桌上微弱的燭光,細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褪去了白天裡的痴傻憨態,他沉睡時的面容竟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嚴。
高挺的鼻樑,如同刀斧削出來的凌厲下頜線。
孟金枝輕輕嘆了一聲,彎腰替他將踢開的薄被重新掖好。
「傻瓜,等咱們去了州府賺大錢,天天給你買城裡最大的肉包子。」
她輕聲嘟囔了一句,轉身掀開珠簾,進了裡間休息。
丑時三刻,夜風最冷的時候。
幾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霍家備用大倉的後牆外。
他們手裡拎著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火油桶,腰間別著火摺子。
刀疤臉打了個手勢,幾個手下熟練地搭起人梯,輕巧地翻過了高聳的院牆。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驚動院子裡的任何人。
刀疤臉冷笑一聲,拔開油桶頂端的木塞。
濃稠黏膩的火油,被毫不吝嗇地潑灑在倉庫的雕花木格窗和乾燥的廊柱上。
刺鼻的油煙味在冷風中迅速散開。
一個小嘍囉哆嗦著手,從懷裡摸出火摺子,放在嘴邊用力一吹。
昏黃色的火苗在無邊的黑暗中猛地跳躍起來,映照出幾張猙獰扭曲的臉龐。
刀疤臉壓低聲音,惡狠狠地催促:「手腳麻利點,點完立刻撤,別留痕跡。」
燃燒的火摺子緩緩靠近了潑滿火油的乾燥窗欞。
就在火星即將觸碰木頭的那一剎那。
一牆之隔的主屋外間。
原本睡得香甜的霍長陵,突然在夢中不安地皺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