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鎮的青石板長街上,此刻被圍得水泄不通。
刺耳的鳴鑼聲由遠及近,無情地打破了清晨原本的寧靜。
「縣令大人到——閒雜人等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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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兩排衙役肅穆且威嚴的開道聲,原本喧鬧擁擠的人群硬生生分出一條寬敞的道來。
身穿青色官服的縣令眉頭緊鎖,在師爺的陪同下大步流星地走來。
他直接站定在暗香閣新掛的燙金牌匾之下,環視著四周的混亂。
這條平日裡最為繁華的街道,此刻儼然變成了一個露天的臨時公堂。
周圍的氣氛凝重壓抑,連微涼的晨風都似乎停滯在了半空中。
在暗香閣高高的台階下方。
幾個婦人正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哭得撕心裂肺,哀嚎聲不斷。
她們的頭上原本戴著遮掩的帷帽,此刻卻故意將面紗扯開。
露出一張張布滿紅疹、甚至流著黃水的臉龐。
原本好好的皮肉,如今像是被沸水燙過一般,慘不忍睹。
林墨白一掃之前被孟金枝趕出霍家的頹喪。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洗得發白卻漿洗得極其平整的長衫。
此刻,他仿佛化身為替天行道、拯救蒼生的正義使者。
他昂首挺胸地站在縣令面前,手裡高高舉著幾個晶瑩剔透的玻璃瓶。
「草民林墨白,叩見青天大老爺!」
林墨白的聲音洪亮高亢,生怕周圍的圍觀百姓聽不見他的赤膽忠心。
他痛心疾首地指著那些跪地哀嚎、容貌盡毀的婦人。
「大人請看,這些無辜的婦人,原本都有著清白人家。」
「只因輕信了這暗香閣的虛假宣揚,花高價買回了香水。」
「誰知這東西根本毫無用處,全都是讓人爛臉的毒液!」
「草民實在看不下去這等賺黑心錢、草菅人命的勾當,特來當街告發!」
說著,他雙手托舉,將手中的玻璃瓶恭恭敬敬地呈遞上去。
「大人請看,這裝毒水的瓶子,和孟氏平日裡高價售賣的一模一樣!」
「這獨一無二的琉璃瓶,就是鐵證!」
「如今人證物證俱在,還請大人明察秋毫,為百姓主持公道!」
縣令緊繃著臉,接過師爺轉遞上來的玻璃小瓶。
他放在眼前,迎著明亮的日光仔細端詳起來。
晶瑩剔透的瓶身,精巧奇特的按壓噴頭,還有瓶底貼著的獨特標籤。
無論怎麼看,都和傳聞中暗香閣賣出十兩白銀天價的香水毫無二致。
縣令將瓶子重重地放在旁邊的方桌上。
「孟氏,你作何解釋?」
縣令猛地轉頭,威嚴的目光直逼台階上站著的孟金枝。
「這幾位苦主皆指認是在你這暗香閣買的香水。」
「如今她們容貌盡毀,你可知罪?」
隨著縣令的厲聲質問,周圍的百姓也像炸開了鍋一樣。
原本那些對暗香閣趨之若鶩、天天排隊交定金的富家千金們。
此刻都嚇得花容失色,紛紛拿著絲帕捂住了口鼻。
她們嫌惡地把剛買到手的香水扔在地上,大聲指責謾罵起來。
「太可怕了!竟然當街售賣這種害人的東西!」
「我昨天還想把體己錢拿出來買一瓶呢,幸好沒買!」
「不然我現在就和地上那些婦人一樣,落得個毀容的下場了!」
「這霍家主母的心腸也太狠毒了,為了賺錢連別人的命都不顧!」
「抓她去遊街!封了這家黑店!讓她賠錢償命!」
聲討的浪潮一浪高過一浪,群情激憤。
甚至有幾個暴躁的漢子抓起菜攤上的爛菜葉,想要往暗香閣的招牌上砸去。
場面一度失控,衙役們不得不抽出水火棍來維持秩序。
一直站在孟金枝身後的霍長陵,被這兇狠的陣勢嚇得瑟縮了一下。
他原本白皙的臉龐透出一絲驚惶。
但他很快就咬緊了牙關,猛地邁出一大步。
他張開雙臂,像一堵牆一樣,死死地擋在孟金枝身前。
他像一隻護食發怒的小獸,紅著眼睛瞪著台階下那些指責謾罵的人。
「不准罵我娘子!我娘子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你們都是壞人!你們在騙人!不准抓她!」
霍長陵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肩膀因為緊張而緊繃。
但他卻倔強地挺直了脊背,連半寸都不肯挪動。
孟金枝看著男人寬闊卻微微發抖的背影,心頭猛地泛起一陣漣漪。
她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霍長陵的手背。
順勢將他拉回自己的身邊,用溫熱的掌心包裹住他冰涼的手指。
「長陵乖,別怕。」
「有娘子在這裡,天塌下來我都頂著,誰也欺負不了咱們。」
她的聲音輕柔婉轉,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
仿佛帶著某種安撫人心的奇異魔力。
霍長陵反手緊緊握住孟金枝的手指,眼眶通紅地用力點了點頭。
安撫好自家相公,孟金枝這才悠然轉過身。
面對千夫所指的絕境,她不僅沒有絲毫慌亂無措。
那張清麗脫俗的臉上,反而浮現出一抹嘲弄與不屑的冷笑。
她優雅地提起絳紫色的裙擺,不緊不慢地走下台階。
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到了縣令面前。
「大人,民婦不認罪。」
孟金枝聲音清亮脆耳,在嘈雜混亂的長街上格外清晰。
她轉過頭,銳利的目光直接越過縣令,死死鎖定了林墨白。
那眼神冷得像是一把剛出鞘的鋼刀。
「林秀才,你口口聲聲說這些害人的東西,是我暗香閣的香水。」
「那我倒要問問你。」
「這幾瓶爛臉的香水,到底是誰賣給你的?」
「你可有我暗香閣獨家開具的防偽收據?」
「可有我店裡掌柜和夥計親筆畫押的字據憑證?」
林墨白被她這盛氣凌人的架勢逼得後退了半步。
他眼底閃過一絲心虛,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強裝鎮定地反駁。
「這……這自然是苦主們自己花真金白銀買的!」
「大家都認得這瓶子,全鎮上下只有你一家能做出這種通透的琉璃瓶!」
「你敢說這瓶子不是你暗香閣獨有的款式?」
「物證就在大人面前擺著,你還想巧言令色,狡辯不成?」
孟金枝聽完,直接當眾笑出了聲。
那清脆的笑聲里,滿是居高臨下的鄙夷和嘲諷。
她根本不接林墨白的話茬,轉身走回紅木櫃檯前。
從鋪著黑色天鵝絨的托盤上,拿起一瓶暫未售出的「初戀桃花」香水。
這瓶香水在晨光的照耀下,流轉著嬌艷迷人的粉色光暈。
她端著這瓶正版香水,重新走回公堂中央。
她毫不客氣地將自己的香水,和林墨白呈交的那幾瓶毒香水,並排放在了一起。
兩隻一模一樣的玻璃瓶擺在一起。
無論是光澤、形狀,還是瓶蓋的樣式,肉眼看去,竟然真的毫無差別。
這簡直就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雙胞胎。
圍觀的群眾見狀,憤怒的情緒更加高漲。
只當孟金枝是在死鴨子嘴硬,不到黃河心不死。
「大家快看,一模一樣!她還敢不承認!」
「就是,趕緊讓縣令大人判罪吧!不能讓她繼續害人了!」
「諸位都給我看清楚了!」
孟金枝猛地提高音量,聲如洪鐘,直接壓過了人群的鼓譟。
她的目光如同夾雜著冰渣的寒風,冷冷地掃過那些爛臉的婦人。
最後,那凌厲的視線直刺林墨白的雙眼。
「這外表的瓶子,長得確實很像。」
「但裡面裝著的東西,可差了十萬八千里!」
「林墨白,你該不會以為,去城外的垃圾場,撿了我前幾日倒掉的廢料殘渣。」
「再花點髒錢,找幾個不懂行的劣質窯爐。」
「照貓畫虎地仿造出幾個外觀差不多的玻璃瓶子。」
「就能堂而皇之地冒充我暗香閣的心血之作嗎?」
此言一出,原本喧鬧的長街轉眼間鴉雀無聲。
全場一片譁然。
連縣令也是微微一愣,狐疑的目光立刻投向了一旁的林墨白。
林墨白臉色驟變,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
但他依然硬著頭皮,扯著嗓子大喊起來。
「你休要在這裡含血噴人,混淆視聽!」
「你有什麼證據證明這些不是你的貨?」
「我含血噴人?」
孟金枝嘴角的冷笑愈發深沉,仿佛在看一個不知死活的跳樑小丑。
「林墨白,你既然有膽子做局來污衊我。」
「就該提前打聽清楚我孟金枝的手段。」
「我暗香閣出產的東西,向來只賣給識貨的人。」
她霸氣地環視四周,語氣中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傲然。
「今天,我就讓你這個井底之蛙。」
「也讓在場的所有百姓,好好開開眼界!」
「看看什麼叫做暗香閣獨一無二的,正版防偽!」
話音剛落,孟金枝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
早有準備的店夥計,立刻從後院端出一個碩大的紫銅盆。
銅盆里裝滿了剛燒開的滾水。
水面上還翻滾著白色的水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騰騰的熱氣直衝雲霄,模糊了孟金枝那張清冷自信的臉龐。
人群中發出一陣陣驚疑不定的低呼。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不知道這位平日裡花樣百出的孟掌柜,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縣令也捋著下巴上的鬍鬚,目光緊緊盯著那個冒著熱氣的水盆。
孟金枝沒有任何遲疑的動作。
她當著縣令和所有百姓的面,一手拿起托盤上自己的正版香水。
另一隻手,拿起了林墨白呈交的其中一瓶毒香水。
「都給我睜大眼睛看好了。」
她紅唇微啟,擲地有聲地吐出這幾個字。
隨後,雙手同時一松。
「噗通——」
「噗通——」
兩隻外表晶瑩剔透的玻璃瓶,同時被她毫不留情地丟進了那盆滾燙的熱水裡。
濺起的滾燙水花灑在青石板上,冒出絲絲白霧。
全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幾百雙眼睛,甚至包括那些跪在地上哀嚎的婦人。
全都伸長了脖子,死死地盯著那個熱氣騰騰的紫銅盆。
林墨白就站在距離銅盆最近的地方。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翻滾的水面。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孟金枝那成竹在胸、從容不迫的模樣。
他心裡突然「咯噔」一下,如同墜入了萬丈冰窟。
一股難以名狀的、強烈的不祥預感,瘋狂地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