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木門徹底合攏,將大半個清水鎮的喧囂隔絕在外。
諾大的霍氏布莊裡,光線暗了下來。
大廳里只剩下孟金枝和霍長陵兩個人。
空氣中依然瀰漫著刺鼻難聞的霉臭味。
霍長陵高大的身軀縮在門邊,呆呆地看著空蕩蕩的櫃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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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夥計全都走光了。
他們走的時候,還對著娘子罵了很多難聽的話。
門外大街上的人也都在嘲笑娘子。
霍長陵那雙清澈的桃花眼裡,慢慢蓄滿了不安和自責。
他覺得,這一切肯定都是他的錯。
是因為他太笨了,是因為他是個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傻子。
所以那些壞人才敢這麼肆無忌憚地欺負娘子。
如果自己不跟著出門,娘子就不會受這麼多委屈了。
「我……我去幹活……」
霍長陵胡亂抹了一把發紅的眼睛,結結巴巴地打破了安靜。
他轉身就往後院的大庫房跑去。
衝進庫房,他二話不說,直接抱起一大捆發霉發黑的粗布。
這些布匹受了潮濕,分量變得格外沉重,還散發著漚爛的惡臭。
但他像是不知疲倦一樣,咬著牙拼命往院子中央搬運。
初秋的天氣雖然轉涼,但他幹得太急太猛。
寬闊的額頭上很快就冒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汗珠。
汗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頰,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
粗糙的麻布表面布滿了毛刺,狠狠勒著他的手心。
不過片刻功夫,他那雙大手就被勒出了一道道鮮紅的印子。
但他根本不敢停下來休息。
他只想多干點活,想把這裡收拾乾淨。
他以為只要自己表現得有用一點,娘子心裡就能舒坦一些。
「停下,別搬了!」
孟金枝看著他像頭老黃牛一樣賣力,心裡泛起一陣酸澀。
她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攔住霍長陵又要去抱布料的手臂。
看著他通紅的手掌和滿頭的汗水,孟金枝十分心疼。
這傻子,總是習慣性地把所有的錯都往自己身上攬。
「長陵乖,去後院的小廚房,幫我燒一大鍋熱水。」
孟金枝拿出隨身的帕子,動作輕柔地擦去他臉上的汗珠。
她的聲音放得很低,語氣里滿是安撫和鼓勵。
霍長陵感受到娘子指尖的溫柔,用力地點了點頭。
仿佛接到了什麼神聖的指令,他轉身邁開大長腿就往廚房跑。
沒過多久,後院小廚房的煙囪里就升起了裊裊炊煙。
霍長陵熟練地支起大鐵鍋,添柴生火。
熊熊燃燒的火光,映紅了他俊朗卻帶著些許稚氣的臉龐。
鐵鍋里的井水很快就被燒開了,咕嚕嚕地翻滾著熱氣。
孟金枝走上前來,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塊四四方方的東西。
這是系統之前發放的任務獎勵物資——透明肥皂。
在這個連普通皂角都十分粗糙、去污能力低下的年代。
這種經過現代工業提純的強力去污神器,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孟金枝找來一把鋒利的小刀,將透明肥皂快速切碎。
細碎的肥皂塊被她全部丟進了滾燙的沸水之中。
水面上很快就翻湧起了一層豐富細膩的白色泡沫。
一股淡淡的潔淨清香,慢慢蓋過了院子裡的霉臭味。
「長陵,把那些發霉最嚴重的布料,全都扔進鍋里去。」
霍長陵對娘子的話言聽計從,沒有任何猶豫。
他抱起地上一大捆長滿黑綠色斑塊的麻布,「撲通」一聲丟進大鍋。
滾燙的熱水濺起,但被孟金枝眼疾手快地擋住了。
孟金枝找來一根長長粗粗的木棍,遞給霍長陵。
兩人一左一右,在滾水裡用力攪動著那些沉重的布匹。
奇蹟就在這翻滾的白沫中發生了。
隨著熱水的煮沸和肥皂的強力分解。
那些深深紮根在纖維里的黑綠色霉斑,竟然飛速褪去。
原本暗沉發黃的底色,也肉眼可見地變得明亮起來。
渾濁的髒水被不斷換下,重新加入清水和肥皂碎屑。
足足忙活了半個時辰,孟金枝才讓霍長陵把布料撈出來。
在冰涼的井水裡反覆沖洗乾淨後,兩人合力將長長的布匹擰乾。
霍長陵睜大了漂亮的桃花眼,不可思議地看著手裡的布料。
白淨、透亮。
哪裡還有半點霉斑和污漬的影子?
這洗出來的成色,簡直比街上新賣的細棉布還要惹人喜愛。
連那股漚爛的臭味都徹底消失了,只剩下陽光和皂角的清香。
「娘子……好厲害!」
霍長陵高興得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抱著洗白的布料不肯撒手。
孟金枝甩了甩有些發酸的胳膊,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洗白除霉,這僅僅只是第一步。
這些麻布雖然乾淨了,但質地依然粗糙,賣不上好價錢。
想要靠它們翻盤賺回大把的真金白銀,還需要最核心的手段。
孟金枝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快速翻閱起那份系統獎勵。
【布料現代印染改良技術】
龐大的知識庫立刻在她的腦海中展開,清晰無比。
她睜開眼,從袖子裡掏出幾塊散碎銀子塞給霍長陵。
吩咐他去鎮上偏僻的藥鋪和南貨店,分批買回了一些東西。
半個時辰後,霍長陵扛著幾個大麻袋跑了回來。
麻袋裡裝的全是便宜的板藍根、茜草、蘇木和梔子。
這些都是古代最常見、也最廉價的植物染料。
孟金枝在後院空地上拉開陣勢,一口氣架起了五口大染缸。
她按照腦海中現代調色的黃金比例,將這些廉價染料重新混合。
加入特定的明礬和草木灰作為固色劑。
原本單一死板的植物顏色,在她的精準調配下發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
深藍、絳紫、嫣紅、明黃。
染缸里煥發出了令人驚艷、色彩飽和度極高的色澤。
接著,孟金枝拿來一堆結實的細麻繩和許多木夾子。
「長陵,看好我的動作,按我教你的方法,把這些布料紮起來。」
她耐心地手把手教霍長陵使用現代的「扎染」手法。
將洗白的布料有規律地捏出細密的褶皺,用麻繩緊緊捆綁死。
大大小小的繩結,在白色的長布上錯落有致地排列著。
孟金枝將捆好的布料全部浸入深藍色的染缸之中。
仔細控制著染液的溫度和浸泡的時間。
等時辰一到,她將布料撈出,用剪刀快速拆開那些麻繩。
布料展開的那一刻,霍長陵直接看呆了,嘴巴微張。
只見原本粗糙平淡的麻布上,綻放開了一朵朵深淺不一的藍色花紋。
像極了冬天窗花上的冰裂,又像是名貴瓷器上的紋路。
古樸、神秘,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脫俗美感。
這就是後世大放異彩的青花瓷扎染工藝。
孟金枝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歇。
她又搬來幾個高高的木架子,開始展示難度更高的「吊染」工藝。
她將長長的白布懸掛在染缸正上方。
只將布料的最底端三分之一,浸入深紫色的染液中。
通過布料纖維的毛細血管吸水原理,染液開始緩緩向上攀爬。
孟金枝全神貫注,精準地控制著水位的高度和浸泡時間。
經過幾次反覆的提拉、浸泡、固色。
一塊普普通通的白布,完成了無比華麗的蛻變。
底端是濃郁深沉的絳紫,往上漸漸過渡為柔和嬌艷的藕荷色。
到了最頂端,則化作了一抹輕盈飄逸的月白。
色彩自下而上過渡得行雲流水。
就像是畫師手中的水墨,找不到一絲一毫生硬的邊界。
孟金枝給這種漸變色取了個十分雅致的名字——晚霞煙雨。
整整三天三夜的時間。
孟金枝和霍長陵乾脆吃住都在布莊後院裡。
他們不知疲倦地重複著煮洗、調色、綑紮、浸染的過程。
將庫房裡那些堆積如山、廢品一般的發霉爛布,全部變成了稀世珍品。
當第四天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進院子時。
後院裡高高掛起了十幾排結實的晾布架。
微風吹過,五顏六色的漸變布料迎風飄舞,發出好聽的沙沙聲。
晚霞煙雨的夢幻,青花瓷的清冷,金桂飄香的明艷。
這些色彩輕盈飄逸,交織在一起,宛如九天仙女的裙擺落入了凡間。
把整個破舊灰暗的後院,映照得如同仙境一般光彩奪目。
化腐朽為神奇。
孟金枝看著滿院子隨風飄舞的絕美布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有了這些足以引發市場轟動的新奇好貨。
霍氏布莊不僅能立刻起死回生,還能一舉稱霸整個清水鎮的布匹市場。
第四天一早,孟金枝讓霍長陵洗了個熱水澡。
換上了一身乾淨挺括的月白色長衫。
兩人精神抖擻地來到前廳,將那些色彩夢幻的漸變布料整齊地擺放在櫃檯上。
做完這一切,孟金枝挺直腰板。
「開門,迎客!」
霍長陵用力拉開了布莊厚重的正門。
明媚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灑進店堂,照亮了那些如夢似幻的布匹。
孟金枝原本以為,這樣新奇絕美、聞所未聞的料子一擺出來。
必定會立刻引發全鎮百姓和路過客商的瘋狂搶購。
可是,一炷香的時間慢慢過去了。
半個時辰也過去了。
門外的正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熱鬧非凡。
唯獨霍氏布莊的大門口,冷清得連個鬼影都沒有。
偶爾有幾個路過的婦人和大娘,走到店門口時,也是死死捂著口鼻。
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像是躲避瘟神一樣,遠遠地繞開走。
孟金枝察覺到了不對勁,微微皺起眉頭。
她走下台階,順著那些路人閃躲的方向,往街角處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茶棚外,圍著一大群看熱鬧的街坊四鄰。
林墨白穿著一身借來的長衫,正站在人群中央大放厥詞。
二叔霍仲平的幾個心腹狗腿子,也在人群里賣力地煽風點火。
「各位街坊鄉親都聽清楚了,千萬別去霍家買布!」
狗腿子扯著嗓子,唾沫星子橫飛地喊著。
「大房那個惡毒的潑婦,為了賺黑心錢,專門去城外收那些死人穿過的爛布!」
「那些布上都長了黑毛,全是用有毒的藥水強行染色的!」
「誰要是穿了霍家今天賣的布,輕則渾身起紅疹爛掉皮肉,重則直接一命嗚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