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氏布莊重新開業的第一天,天氣晴朗,微風和煦。
孟金枝特意讓人將門面打掃得一塵不染。
那些經過系統改良、染出絕美漸變色的布匹,被整整齊齊地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晚霞煙雨的夢幻,青花瓷的古樸,金桂飄香的明艷。
隨便挑出一匹,都足以碾壓清水鎮上任何一家老字號的存貨。
孟金枝滿懷信心,端坐在寬大的櫃檯後面。
她原本以為,只要門一開,這些驚艷的貨色就會被搶購一空。
然而,現實卻給了她一個響亮的巴掌。
整整一天過去了,太陽從東邊升起,又從西邊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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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敞明亮的布莊大堂里,連一個進門詢價的客人都沒出現。
門外的正街上依然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但那些路過的行人,只要走到霍氏布莊門前,就像是見到了什麼可怕的瘟神。
他們紛紛捂住口鼻,加快腳步,繞著道走。
有些人甚至還會遠遠地衝著布莊的大門吐口水,滿臉晦氣。
第二天,情況依然沒有任何好轉,甚至變得更加惡劣。
林墨白和二房雖然被趕走了,但他們散布的惡毒謠言卻像長了翅膀一樣。
在清水鎮的大街小巷裡瘋狂蔓延。
「聽說了嗎?霍家大房那個新媳婦,為了賺錢連命都不要了。」
「他們家賣的那些布,全是從死人堆里扒出來的霉爛貨!」
「那是用了西域的毒藥水強行染的色,誰穿誰爛皮掉肉!」
這些話傳得有鼻子有眼,讓本就保守的古代百姓深信不疑。
到了第三天傍晚,布莊的生意慘澹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別說來買布的客人了,就連門口飛過的麻雀都不願意多做停留。
更過分的是,幾個被反派暗中收買的街頭地痞,趁著天色昏暗。
跑到布莊大門口,惡狠狠地往台階上扔了好幾把爛菜葉和臭雞蛋。
「賣毒布的黑心肝,早晚遭報應!」
地痞們罵完就跑,留下一地狼藉。
腥臭的蛋液順著乾淨的青石板台階緩緩流下。
與大堂里那些如夢似幻的絕美布料,形成了鮮明而諷刺的對比。
夜幕低垂,清水鎮的喧囂漸漸歸於平靜。
街道兩旁的店鋪紛紛打烊,掛起了昏黃的燈籠。
霍氏布莊的大門只虛掩著一半。
孟金枝沒有讓下人來打掃門口的爛菜葉,她遣散了所有人。
獨自一人趴在沉重的黃花梨木櫃檯上,靜靜地看著門外漆黑的街道。
連續幾天幾夜的熬夜洗布、染布,加上這三天的冷板凳。
讓這個一向爭強好勝的女人,也感受到了絲絲疲態。
她並不驚慌。
有著現代人的見識和系統的加持,她很清楚自己手裡握著怎樣一副好牌。
這些布料的質量和色彩,絕對是這個時代無與倫比的稀缺品。
她只是覺得有些心累。
在這個信息閉塞、流言可以殺人的年代,想要打破人們的刻板印象,確實需要費一番周折。
夜風順著半開的店門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吹動了掛在堂前的漸變布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就在孟金枝閉目養神,腦子裡飛速盤算著破局之法時。
一陣極其細微、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從通往後院的門帘處傳來。
孟金枝沒有睜眼,只是微微側了側耳朵。
後院的門帘被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悄悄掀開了一條縫。
一個高大的身影,像做賊一樣,鬼鬼祟祟地探出半個腦袋。
霍長陵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在昏暗的大堂里滴溜溜地轉了一圈。
仔細確認了四周沒有別人,只有娘子一個人趴在櫃檯上。
他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躡手躡腳地走了出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墊著腳尖。
生怕發出一點聲響,驚擾了正在休息的孟金枝。
霍長陵一路摸索到櫃檯邊,高大的身軀慢慢蹲了下來。
他雙手抱膝,像一隻乖巧的大型犬,靜靜地蹲在孟金枝的身側。
借著門外透進來的微弱燈籠光芒。
霍長陵心疼地看著娘子那略顯蒼白的側臉。
這三天來,門外那些人罵的難聽話,他都聽到了。
那些扔在門口的爛菜葉,他也看到了。
他知道店裡一件衣服、一尺布都沒有賣出去。
他覺得娘子現在一定很難過,一定是因為賺不到錢而在發愁。
前世挨餓受凍的記憶再次湧上心頭。
沒有錢,就沒有飯吃,就會被趕出家門,就會在冬天被活活凍死。
他絕對不能讓娘子也挨餓,絕對不能讓娘子被凍死。
霍長陵咬了咬嘴唇,似乎下定了某種巨大的決心。
他微微挪動了一下身子,將自己的一條長腿伸直。
然後,他彎下腰,雙手抓住了自己腳上那隻洗得發白的舊布鞋。
這雙鞋還是成親前,霍夫人讓下人給他趕製的。
雖然舊了,但鞋底納得很厚實。
霍長陵深吸了一口氣,雙手用力,竟然順著鞋底邊緣的一條縫隙,狠狠地往外一撕。
「嘶啦」一聲細微的輕響。
厚實的千層底,竟然被他生生摳開了一個隱蔽的夾層。
原來,他當初拿到這雙新鞋時,就偷偷用剪刀把鞋底挑開了一層。
然後自己笨手笨腳地,用粗線胡亂縫了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小口袋。
霍長陵伸出兩根手指,探進那個散發著濃烈異味的鞋底夾層里。
費了好半天的勁,才從裡面一點一點地摳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串用細麻繩串起來的銅錢。
不多不少,剛好三十文錢。
這是他前世今生加起來,藏得最深、也是最最最後的一筆私房錢了。
之前被孟金枝沒收的那些,只是他用來掩人耳目的外快。
這三十文錢,才是他真正的保命符。
是他在無數個饑寒交迫的夜裡,支撐他活下去的最後念想。
霍長陵將那串銅錢緊緊攥在手心裡。
銅錢上不僅沾染了他腳底的汗水,還帶著一股因為常年密閉而發酵出的濃烈腳丫子味。
那味道,簡直比門口的爛菜葉還要上頭。
但他卻渾然不覺,只覺得這是世上最珍貴的寶貝。
他慢慢站起身,眼巴巴地湊到孟金枝的臉龐邊。
「娘子……」
霍長陵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怯生生的試探,還有幾分壓抑的哽咽。
孟金枝其實早就察覺到了他的動作。
聽到他的呼喚,她緩緩睜開眼睛,抬起了頭。
剛一抬頭,一股難以言喻的酸爽氣味就直衝鼻腔。
孟金枝差點被這股味道熏得背過氣去,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還沒等她開口詢問。
霍長陵已經迫不及待地伸出那隻大手,將那串還帶著餘溫和濃烈異味的銅錢。
小心翼翼地,像是供奉神明一樣,塞進了孟金枝的手心裡。
「娘子,你別愁……」
霍長陵眼眶通紅,大滴大滴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隨時都會掉下來。
他看著孟金枝,語氣里滿是卑微的討好和純粹的傾盡所有。
「我有錢,我還有錢……」
「以後我每天只吃半個饅頭,不,我吃一口就行了。」
「我少吃點,把省下來的錢都給你……」
他說得結結巴巴,眼淚終於忍不住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砸在櫃檯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我會幹活,我有力氣,我養你……」
「你別難過,也別趕我走,好不好?」
孟金枝低頭看著手心裡那串黏糊糊、散發著刺鼻氣味的三十文銅錢。
這串錢的味道,真的很難聞,難聞到讓人想作嘔。
可是。
她的手指卻微微收攏,將那串銅錢緊緊地握在了掌心裡。
金屬的粗糙質感,混合著這個傻子毫無保留的真心。
順著她的掌心,一路燙到了她的心底。
前世,林墨白那個滿腹經綸的才子,花言巧語哄騙了她成千上萬兩的真金白銀。
卻在背地裡嫌棄她滿身銅臭,最後將她棄如敝履。
而眼前這個連話都說不連貫、連飯都吃不飽的傻子。
卻願意把藏在鞋底、臭氣熏天的最後三十文錢全部掏出來。
紅著眼睛告訴她,他要養她。
這世上的真心,有時候就是這麼荒謬,卻又這麼真摯。
孟金枝感覺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陣滾燙的微熱。
那是一種久違的、被人全心全意護著的酸澀感。
孟金枝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酸澀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她孟金枝可不是那種遇到挫折只會對著男人哭哭啼啼的嬌弱小白花!
別人越是想看她的笑話,她就越是要活得風生水起!
「啪!」
孟金枝猛地一拍櫃檯,整個人霍然站起身來。
她將那串帶著腳丫子味的銅錢豪邁地塞進自己的袖兜里。
清冷的眼眸中,原本的疲態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兩團熊熊燃燒的野心之火。
「老娘手裡握著這麼好的貨,還能讓幾句破謠言給憋死不成?!」
孟金枝咬牙切齒地冷哼一聲,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不屈的鬥志。
「造謠是吧?看笑話是吧?」
「明天,我就讓清水鎮所有的女人,都為我們霍家的布料徹底瘋狂!」
「我要讓那些看輕我們的人,排著隊拿著銀票來求我!」
發泄完心中的鬱結,孟金枝慢慢轉過頭。
她的目光,猶如實質般落在了一旁的霍長陵身上。
那眼神里,沒有了剛才的感動與溫情。
反而充滿了商人算計時的精明,以及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不懷好意」。
她上下打量著霍長陵這副肩寬腰窄、堪稱完美的好皮囊。
嘴角漸漸勾起了一抹資本家般剝削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