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金枝推開霍氏布莊大門的那一刻,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一股濃烈刺鼻的霉味,如同陳年漚爛的枯草,直撲面門。
嗆得她忍不住連連咳嗽,抬手在面前用力揮了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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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長陵乖巧地跟在身後。
他被這難聞的氣味熏得皺起了好看的眉頭。
趕緊伸出寬大的袖子,笨拙地替孟金枝擋著面前的灰塵。
「娘子,這裡好臭,我們回家好不好?」
他拉了拉孟金枝的衣角,聲音里透著幾分委屈。
孟金枝沒有說話,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裡可是清水鎮首屈一指的老字號,霍家最賺錢的核心產業。
怎麼會是這副破敗不堪的光景?
她大步邁過門檻,循著霉味最重的地方走去。
穿過稍顯昏暗的前廳,她一把推開了後院大庫房厚重的木門。
看清裡面的景象,孟金枝不由得攥緊了拳頭。
寬敞的庫房裡,高高堆疊著如山的布匹。
這些根本就不是帳本上記載的上等絲綢和細棉布。
粗糙的麻布隨意堆放,顏色暗淡發黃。
許多名貴的料子因為受潮,表面已經長出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黑綠色霉斑。
有些甚至輕輕一扯,就能聽到布帛碎裂的聲響。
這哪裡是布莊的庫房,這簡直就是一個破舊不堪的廢品回收站。
孟金枝冷眼看著這些劣質貨,心裡全明白了。
這就是霍仲平那隻老狐狸幹的好事。
用大房的真金白銀,去他小舅子的黑心作坊里進購這些連乞丐都嫌棄的破爛。
吃足了回扣,把霍家的家底硬生生掏出一個大窟窿。
難怪帳本上年年虧損,還要大房不斷貼補。
「少奶奶這大清早的,怎麼有空來布莊巡視了?」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突然從庫房外傳來。
孟金枝轉過身,冷冷地看著來人。
只見一個留著八字鬍、身穿細布長衫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
這是布莊的劉掌柜,二叔霍仲平一手提拔上來的心腹。
劉掌柜的身後,還跟著十幾個布莊的夥計。
這些人一個個膀大腰圓,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們雙手抱在胸前,歪著腦袋,一副看好戲的架勢。
根本沒有把孟金枝這個新上任的當家主母放在眼裡。
孟金枝走出庫房,指著那些發霉的布料。
「劉掌柜,這些貨是怎麼回事?帳本上記得清清楚楚,這是上等的蘇杭絲綢。」
劉掌柜毫無懼色,兩手一攤,裝出一副無奈的樣子。
「少奶奶,這您可怪不著我。」
「前陣子連下大雨,庫房漏水,布料受潮長霉,那也是天災。」
「做買賣嘛,總是有賺有賠的,您一個深閨婦人,哪裡懂這些水深火熱。」
他語氣輕佻,滿嘴的敷衍了事。
孟金枝被他這副潑皮無賴的模樣氣笑了。
「天災?我看是人禍吧。」
「這些料子一捏就碎,分明就是陳年的朽布,你當我是瞎子嗎?」
劉掌柜臉色一沉,索性也不裝了。
他冷哼一聲,將頭上的瓜皮帽摘下來,往旁邊的貨架上一扔。
「既然少奶奶覺得我老劉做事不妥當,那這掌柜我不當了。」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十幾個夥計。
「兄弟們,大房的少奶奶要來查咱們的底,咱們這活兒沒法幹了。」
十幾個夥計立刻心領神會,跟著起鬨。
「對!這活兒干不下去了!」
「咱們都是跟著二爺乾的,少奶奶一個女人懂什麼買賣!」
「就是,別在這瞎指揮了!」
劉掌柜得意地看著孟金枝,語氣充滿威脅。
「少奶奶,大傢伙都要辭工不幹了。」
「還請您行個方便,把大伙兒這半年的工錢、賞錢,全都一併結清吧。」
「不然大傢伙鬧起來,霍家的面子可就不好看了。」
這就是赤裸裸的逼宮。
把人全部帶走,讓布莊直接癱瘓。
開不了業,霍家的金字招牌就算是徹底砸在孟金枝手裡了。
「呦,這麼熱鬧呢?」
還沒等孟金枝發作,布莊大門外又傳來了一個幸災樂禍的聲音。
孟金枝皺著眉頭望去。
只見林墨白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
他那張自詡清風霽月的臉,此刻簡直沒法看。
昨天被孟金枝一掃帚抽出來的紅腫還沒消,又被大黃狗追得摔了好幾跤。
青一塊紫一塊的,活脫脫像個開了染坊的調色盤。
頭上隨便纏著一塊破布,遮擋著被狗咬亂的頭髮。
但他眼裡的惡毒,卻比之前更甚。
林墨白的身後,還跟著剛剛被趕出家門的霍家二房一家。
二叔霍仲平雖然狼狽,但此刻看著布莊裡的僵局,臉上滿是報復的快意。
「孟金枝,你也有今天啊。」
林墨白扯著嗓子,故意對著門外大街上喊。
「大家快來看看啊,霍家的大少奶奶要逼死夥計啦!」
「一介女流之輩,不好好在後宅相夫教子,跑出來拋頭露面學人做買賣。」
「真以為掌了管家權,就能一手遮天了?」
他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大量過路的行人。
許多原本就和布莊有生意往來的布商和染料供應商,也紛紛圍攏過來。
林墨白見人越來越多,越發囂張起來。
「諸位供應商老闆,你們可得擦亮眼睛啊。」
「霍家的二爺被趕出了家門,現在霍家就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婦人和一個傻子當家。」
「布莊的掌柜和夥計全都要走,庫房裡全是發霉的破爛。」
「霍氏布莊馬上就要破產清算了!」
「你們要是有霍家的欠款,趕緊趁早要回來,晚了可就一個銅板都撈不著了!」
這話一出,門外的供應商們頓時一陣騷動。
在這個重農抑商的年代,最怕的就是資金鍊斷裂。
更何況現在霍家看起來確實是一副風雨飄搖、大廈將傾的模樣。
「少奶奶,霍家還欠著我們三十兩的染料錢,您看今天是不是給結一下?」
「還有我們家的一百兩麻線錢,也該給了吧!」
催債的聲音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
林墨白和二叔對視一眼,嘴角都浮現出陰狠的笑容。
他們就是要趁病要命,徹底把孟金枝逼上絕路。
群敵環伺,四面楚歌。
霍長陵緊緊抓著孟金枝的衣袖,嚇得渾身發抖。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這些人都在欺負娘子。
他想衝上前去打跑他們,可是雙腿卻怕得邁不開步子。
面對掌柜的聯合逼宮,以及門外震耳欲聾的嘲笑和催債聲。
孟金枝站在大廳中央,身形單薄,卻猶如一根定海神針。
她不僅沒有半點慌亂,反而仰起頭,爆發出一陣清脆的笑聲。
那笑聲越來越大,透著一股張狂和鄙夷。
「想走?」
孟金枝猛地收起笑容,銳利的目光直刺劉掌柜和那些叫囂的夥計。
「帳房,立刻給他們結清工錢!」
「拿著你們的錢,全都給我滾!」
話音剛落,她大步走上前,當著林墨白和所有人的面。
雙手用力,「哐當」一聲,將布莊沉重的大門死死地關上了。
把所有的嘲笑和討債聲,全都隔絕在外。
大廳里恢復了安靜。
孟金枝轉過身,大步走回庫房。
她看著那堆如山的霉爛破布,清冷的眼眸里,漸漸亮起了一陣異樣的光芒。
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滿屋子發光的金元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