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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商天華與雲瑤

  然後她走上前去。

  門口站著一個小廝,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灰色的短褐,腰間扎著一根布帶,正靠在門框上打瞌睡。

  商雲池走到他面前的時候,他猛地驚醒過來,揉了揉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

  商雲池現在的樣子確實不像一個會出現在商府門前的人。

  她的衣服破了好幾處,袖口和衣擺上全是泥點子,頭髮散亂,臉色蒼白,懷裡還抱著一個渾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人。

  身後的蘇青青和蘇青玲也好不到哪裡去,滿身泥濘,面容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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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廝皺起了眉頭。

  「去去去,要討飯去別處討,這是商府,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站的地方。」

  商雲池沒有動,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看了看懷裡沈晴雨被血和泥糊住的臉,又看了看自己袖口上的泥點子。

  她抬起一隻手,手指輕輕捏了個訣。

  一道很淡的清潔術,但效果很好。

  泥點子消失了,袖口恢復了本來的白色。

  臉上的塵土不見了,頭髮重新變得乾淨柔順,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整整齊齊地束在腦後。

  她整個人像是褪去了一層灰撲撲的殼,露出了底下那個真正的商雲池,清冷的、疏離的、像一把被擦去了灰塵的劍。

  小廝的嘴巴張開了。

  他看看商雲池,又看看她懷裡抱著的沈晴雨,再看看她身後的蘇青青和蘇青玲,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丟在岸上的魚。

  「您......您稍等......我去請老爺......您稍等......」

  他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差點被門檻絆倒,踉踉蹌蹌地衝進了門裡。

  商雲池站在門口等著。懷裡的沈晴雨動了一下,眉頭皺了皺,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商雲池低下頭,耳朵貼近她的嘴唇,聽了很久,才聽清那兩個字。

  「師尊......」

  商雲池的手臂收緊了。

  過了一會兒,門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一群人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藏青色的錦袍,腰間繫著一條白玉帶,面容清瘦,下頜留著三縷長須。

  他的步子很快,快得身後跟著的小廝和丫鬟都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他在門口停住了,目光落在商雲池臉上,停了一個呼吸,兩個呼吸,三個呼吸......

  他的嘴唇開始發抖......

  「池兒?」

  商雲池看著他,微微低下頭。

  「父親。」

  商天華愣在原地,他抬起手,像是想碰一碰商雲池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又伸出來,又縮回去。

  最後他一把攥住了商雲池的手腕,攥得很緊,像是怕她跑了一樣。

  「真是池兒......真是池兒!快進來!快進來!」

  他拉著商雲池往裡走,一邊走一邊回頭喊:「去告訴夫人!快去!就說池兒回來了!」

  一個丫鬟應了一聲,提著裙擺就往內院跑。

  商天華拉著商雲池穿過前院,穿過垂花門,穿過一條長長的抄手遊廊。

  蘇青青拉著蘇青玲跟在後面,目光掃過院子裡的布置,假山、池塘、花圃、迴廊,每一處都收拾得乾乾淨淨,每一處都透著一股殷實人家的氣派。

  商雲池被商天華拉著走。她懷裡還抱著沈晴雨,沈晴雨的頭靠在她的肩窩裡,呼吸還是很淺,但至少還在呼吸。

  還沒走到正廳,遊廊那頭就衝出來一個婦人。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裙,髮髻跑得有些散了,幾縷頭髮垂下來貼在臉側。

  她跑得很快,快得身後的丫鬟都跟不上。

  她在商雲池面前停住了,看著商雲池,無視了商雲池懷裡抱著的沈晴雨,無視了商雲池身後的蘇青青和蘇青玲,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池兒!」

  她撲上來,一把抱住了商雲池。

  商雲池被她抱得往後退了半步,站穩了。

  雲瑤把頭埋在她肩膀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終於回來了......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想你......一百年了......整整一百年了......你還不回來!」

  她說不下去了。

  商雲池站了一會兒,然後她空出一隻手,輕輕地、生疏地拍了拍雲瑤的後背。

  「沒事的......母親......我回來了......」

  雲瑤哭了好一會兒才鬆開手,她抹了抹眼淚,低頭看向商雲池懷裡的沈晴雨,臉色變了一下。

  「這是......」

  「我的弟子,受了重傷......」

  商雲池的聲音很平靜。

  「太虛宗......沒了,魔宗攻山,我們的掌門隕落了,宗門已經覆滅了......」

  商天華和雲瑤的臉色同時變了,商天華皺起眉頭,雲瑤捂住了嘴,遊廊里安靜了一會兒。

  商天華先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進去再說。」

  他轉身吩咐身後的管事去關大門,又吩咐丫鬟去收拾院子。雲瑤拉著商雲池的手不肯鬆開,一邊走一邊抹眼淚。

  蘇青青拉著蘇青玲跟在後面,走過遊廊,穿過一個小花園,走進了一間寬敞的正廳。

  正廳里的擺設很講究,紅木桌椅,山水屏風,博古架上擺著幾件瓷器,牆上掛著幾幅字畫。

  商天華讓商雲池坐下,雲瑤挨著她坐下,蘇青青和蘇青玲坐在另一側。

  商雲池把太虛宗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沒有說細節,沒有說沈晴雨是怎麼受的傷,沒有說自己被囚禁的那一年。

  她只說魔宗來襲,護山大陣被破,掌門隕落,她帶著幾個弟子逃了出來。

  商天華聽完,沉默了很久。

  雲瑤抹著眼淚說:「人沒事就好......人沒事就好......」

  商天華站起身,在廳里踱了幾步,停下來。

  「先住下,不管外面怎麼樣,這裡還是安全的,魔宗的手再長,也伸不到南榆這種小地方來,你們先安心住著,把傷養好,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他看了一眼商雲池懷裡的沈晴雨。

  「這孩子傷得不輕。我讓人去請城裡最好的大夫。」

  「不用......」商雲池說。「我親自照顧......」

  商天華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雲瑤站起來,讓丫鬟去收拾商雲池從前住的院子。

  商雲池說不用收拾,把蘇青青和蘇青玲安頓好就行。

  雲瑤說那怎麼行,你以前的院子娘一直讓人打掃著,就是想著你哪天回來能直接住,商雲池沒有再推辭。

  蘇青青和蘇青玲被安排在西跨院的兩間客房裡。

  房間很乾淨,被褥是新換的,桌上擺著茶水和點心。

  蘇青青把蘇青玲安頓好,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那棵石榴樹發呆。

  蘇青玲從背後抱住她,把臉貼在她後背上,沒有說話。

  商雲池抱著沈晴雨走進了東邊的一個小院子。

  院子不大,一明兩暗三間房,院子裡種著一棵臘梅。

  雲瑤跟在她身後,推開了正房的雕花木門。

  屋子裡的陳設很簡單,一張架子床,一張書案,一架書,一面銅鏡,被褥是新的,是雲瑤今天剛讓人換的。

  窗台上放著一隻白瓷瓶,瓶里插著兩根枯了的蘆葦,是商雲池一百年前插的。

  商雲池把沈晴雨放在床上,沈晴雨的後背觸到被褥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但沒有醒。

  商雲池拉過被子,輕輕蓋在她身上,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雲瑤站在門口,看著商雲池,看了好一會兒。

  她沒有問這個弟子是誰,沒有問這個弟子為什麼傷成這樣,沒有問商雲池為什麼要把她放在自己的床上。

  她只是安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夕陽從窗欞里透進來,落在沈晴雨臉上,把那張蒼白的臉染上一層淡淡的橘紅色。

  商雲池在床邊坐下來,伸手探了探沈晴雨的額頭。

  還有點燙,她把沈晴雨額前散落的頭髮撥到耳後,手指在她臉頰上停了一下。

  「雨兒......」她輕聲說,「我們到家了......」

  沈晴雨沒有回應,她的呼吸還是那麼淺,淺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

  但她的眉頭舒展了一些,像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聽到了什麼讓她安心的聲音。

  商雲池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