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了一整夜。
商雲池抱著沈晴雨走在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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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晴雨的頭靠在她的肩窩裡，呼吸很淺，淺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
蘇青青拉著蘇青玲跟在後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泥濘的山路。
沒有人說話，只有雨聲和腳步聲，還有沈晴雨偶爾從喉嚨里發出的、細微的、像是小動物受了傷一樣的呻吟。
每次她呻吟，商雲池的腳步就會慢下來，慢到蘇青青幾乎要撞上她的後背，然後又重新快起來。
她們走的是山路，往左，往右，穿過那道被藤蔓遮住的石縫，繞過那棵被雷劈成兩半的老樹，踩過那條只有一塊石頭露出水面的小溪。她們一直往南走。
第一天夜裡，她們在一個山洞裡歇腳。
山洞很小，四個人擠在一起，連腿都伸不直。蘇青青把儲物袋裡僅剩的乾糧拿出來，分給蘇青玲，自己咬了兩口，把剩下的又塞回去。
商雲池沒有吃東西，她坐在洞口，把沈晴雨抱在懷裡，靈力從掌心渡進去，一點一點的。
蘇青青看著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又合上了。
蘇青玲靠在蘇青青肩膀上睡著了。
睡到半夜忽然驚醒，嘴裡喊著姐姐，手在空中亂抓，蘇青青握住她的手，低聲說著，姐姐在，姐姐在。
蘇青玲抓著她的手，又睡了過去，商雲池沒有回頭，她的目光落在洞外漆黑的雨幕里，不知道在看什麼，懷裡的沈晴雨呼吸很輕，輕得像是隨時會停。
第二天，雨小了一些。
她們繼續往南走。山路越來越陡，越來越窄，有些地方窄得只能側身通過。
商雲池抱著沈晴雨側過身，後背貼著石壁，一點一點地挪過去。
沈晴雨的腿在石壁上蹭了一下，傷口被牽動，她悶哼了一聲，眉頭皺起來，但沒有醒。
商雲池的手收緊了一點。
蘇青玲的腳磨出了水泡，走一步疼一步。
她沒有說，咬著嘴唇跟在後面，蘇青青發現了，蹲下來把她背起來，蘇青玲趴在蘇青青背上，把臉埋在她的後頸里，肩膀微微發抖。
蘇青青感覺到後頸上有溫熱的液體淌下來，她沒有回頭，只是把蘇青玲往上託了托，繼續走。
傍晚的時候，她們經過了一片被火燒過的山林，樹是黑的，地是黑的，連空氣里都還殘留著一股焦糊的味道。
幾具燒焦的屍體倒在一棵枯樹下，已經看不出是太虛宗的弟子還是魔宗的人了。
蘇青青別過頭去，不讓蘇青玲看。
商雲池沒有停，從那些屍體旁邊走過去，腳步和之前一樣穩。
第二天夜裡，她們在一棵倒下的大樹底下過夜。
樹根翹起來，形成一個淺淺的凹洞，勉強能擋一點風。蘇青青把蘇青玲摟在懷裡，兩個人縮在凹洞最裡面。
商雲池坐在外面，背靠著樹幹，沈晴雨靠在她懷裡。
雨打在樹葉上，滴滴答答的，一整夜都沒有停。
蘇青青半夜醒了一次，她看到商雲池低著頭，額頭抵在沈晴雨的額頭上，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
月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照在商雲池臉上。
蘇青青看到了師尊的眼睛，不是平日裡那種清冷的、平靜的、像深潭一樣的眼睛。
那裡面有血絲，有疲憊，有一種她從來沒有在師尊臉上見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蘇青青把眼睛閉上了。
第三天，雨終於停了。
天邊放晴的時候，她們走出了最後一片密林。
腳下的路從泥土變成了碎石，從碎石變成了青石板。
路邊開始出現田地，田裡有零零星星的農人在彎腰插秧，遠處有炊煙升起來，細細的，直直的，像是有人在那裡，過著和昨天、和前天、和大前天一模一樣的日子。
蘇青青站在路邊，看著那縷炊煙，愣了好一會兒。
商雲池沒有停，她抱著沈晴雨沿著青石板路繼續往前走。
蘇青青拉著蘇青玲跟上去，她們穿過田埂，穿過一片小小的竹林，穿過一座石橋。
橋下的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鵝卵石，被水流沖得圓圓的、光光的。
石橋的盡頭，是一座小城。
城門不高，青磚灰瓦，門洞上刻著兩個字......南榆城。
城門兩側種著兩棵老槐樹，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枝葉茂密得像兩把撐開的傘。
樹下有幾個老人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商雲池抱著沈晴雨走進城門，沒有人注意她們。南榆城雖然小，但過往的商客和散修並不少見，幾個滿身泥濘的外鄉人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蘇青青拉著蘇青玲跟在後面，穿過城門洞，穿過一條窄窄的巷子，穿過一個擺滿了菜攤的小集市。
集市上有人在討價還價，有人在挑揀青菜，有人蹲在路邊抽旱菸。
蘇青玲的目光落在一個賣糖人的小攤上，看了兩眼，又收了回來。
商雲池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很深，兩邊的牆很高，是青磚砌的，磚縫裡長著青苔。
陽光從牆頭上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帶。
商雲池踩著光帶走過去，走到巷子盡頭，停住了。
巷子盡頭是一扇門。
不是那種小戶人家的窄門，是一扇很寬很大的朱漆大門。
門上的漆有些舊了，朱紅色褪成了暗紅，但門環還是亮的，銅的，擦得能照見人影。
門兩側各蹲著一隻石獅子，獅子的鬃毛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眼睛還是瞪著的，像是在盯著每一個從門前經過的人。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黑底，金字，兩個字。
「商府......」
蘇青青站在商雲池身後，仰著頭看著那塊匾，看了好一會兒，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
「師尊......這是您的家嗎？」
商雲池沒有回頭，她抱著沈晴雨站在那扇朱漆大門前，背影在夕陽里拉得很長。
過了很久，她才輕輕應了一聲。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