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符文還在亮著,冷冷的光把整個空間映成一片淡青色。
蘇青青和蘇青玲縮在商雲池身邊,商雲池靠在石壁上,胸口的玉佩還牢牢的粘在她的身上,一旁的是有些睏倦蘇青青和蘇青玲。
聽到開門聲,幾人紛紛回頭看來,但她們都無一例外,全都被嚇了一跳。
「小師妹!你身上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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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青回過頭,第一個看到門口的沈晴雨。
她愣住了。愣了一個呼吸的時間,然後猛地捂住嘴,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小師妹——你身上的傷!」
沈晴雨趴在門檻上。
雨水順著她的頭髮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小灘淡紅色的水。她的道袍碎成了布條,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皮膚。左腿上的刀傷從大腿一直延伸到小腿,皮肉翻卷著,被雨水泡得發白。肋骨斷了不知道幾根,有一根刺破了皮肉,白森森地支在外面。她的手肘和膝蓋磨得露出了骨頭,指甲翻開,指尖全是泥和血。
她撐著門檻,一點一點地往裡挪。
蘇青玲嚇得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石壁上,嘴唇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商雲池靠在石壁上,胸口的玉佩還牢牢地貼著。她看著沈晴雨,看著那個渾身是血、像被撕碎了一樣的身影,瞳孔猛地收縮。她想要站起來,手腕上的鐵鏈繃緊了,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聲響。
「雨兒......」
沈晴雨沒有回應。
她爬向商雲池。一步,又一步。膝蓋在石地上拖出兩道暗紅色的痕跡。她爬到商雲池面前,伸出右手。那隻手已經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了,指節腫得變了形,指甲縫裡全是泥和血。她的手指碰到了商雲池胸口的玉佩。
玉佩上的禁制亮了一下。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她的指尖竄上來,她的手指覆上一層薄薄的霜。她沒有縮手。她把靈力灌進指尖——那點最後的、藏在經脈最深處、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還有沒有的靈力。
玉佩上的光閃了閃,滅了。禁制解開了。
玉佩從商雲池胸口脫落,掉在石床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失去了所有的光澤,像一塊普普通通的石頭。
沈晴雨的手垂了下去。她抬起頭,看著商雲池。她的臉上全是血和泥,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子,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又像是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掌門......死了......」
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走......別管我......快走......」
她的手臂再也撐不住了。整個人軟了下去,側倒在石床上,倒在商雲池腿邊。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商雲池的方向,但瞳孔已經渙散了,像是蒙了一層霧。
蘇青青衝過來,手忙腳亂地去翻儲物袋,把回春丹、補氣丹、續脈散全都倒出來,抖著手往沈晴雨嘴裡塞。丹藥塞進去,又從嘴角滾出來。沈晴雨的嘴唇已經不會動了。
「小師妹!你咽下去!你咽下去啊!」
蘇青青的聲音在發抖,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沈晴雨臉上。
蘇青玲站在後面,捂著嘴,渾身都在抖。
商雲池低下頭,看著沈晴雨。沈晴雨的眼睛還睜著,還在看她。那裡面沒有淚,沒有委屈,沒有疼。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很溫柔的、像是在說「師尊快走」的光。
黑暗中,響起了鐵鏈崩斷的聲音。
商雲池把沈晴雨抱了起來,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背,把她整個人從石床上抱了起來,沈晴雨很輕,這一年裡她瘦了很多,抱在懷裡幾乎沒有什麼分量,像抱著一把骨頭。
沈晴雨的血從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裡滲出來,滲過破碎的道袍,滲過商雲池的指縫,順著商雲池的手腕往下淌。
商雲池低下頭,額頭抵在沈晴雨的額頭上。
「雨兒......」她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很久很久沒有說過話了一樣。「求求你......別睡。」
沈晴雨的睫毛顫了顫,但沒有睜開。
商雲池抬起頭,看向蘇青青。
「走!」
蘇青青抹了一把眼淚,把散落的丹藥胡亂塞回儲物袋,一把拉起還在發抖的蘇青玲。商雲池抱著沈晴雨走在前面,蘇青青拉著蘇青玲跟在後面,四個人鑽出了地窖。
後山的雨已經小了,天邊透出一線灰濛濛的光,像是快要天亮了。
商雲池抱著沈晴雨,沿著後山那條幾乎沒有人知道的小路往下走,蘇青青和蘇青玲緊跟在後面,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雨聲。
天劍峰上到處是火光,遠處的主峰方向更是魔氣沖天,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暗紅色,房屋倒塌的聲音、法器碰撞的聲音、慘叫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被雨聲撕成碎片。
商雲池沒有往那邊看,她抱著沈晴雨,穿過竹林,繞過倒塌的院牆,從一條連蘇青青都不知道的採藥小徑插進了後山的密林里。
密林里很暗,雨水從樹葉的縫隙間滴下來,打在臉上,腳下的路全是泥濘,踩上去滑得站不穩,蘇青玲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蘇青青一把把她拽起來,半拖半扶地繼續跑。
她們穿過密林,翻過一道矮梁,鑽進了一條乾涸的溪谷,商雲池抱著沈晴雨走在前面,腳步穩得像是踩在平地上。蘇青青拉著蘇青玲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面,鞋底打滑了好幾次,每一次都咬著牙硬撐住。
溪谷走到盡頭,是一面斷崖,斷崖下面有一條隱蔽的裂縫,窄得只容一人側身通過,商雲池側過身,護著懷裡的沈晴雨,一點一點地擠了進去,蘇青青把蘇青玲推進去,自己最後一個側身擠過。
裂縫的盡頭,是一片小小的山坳。三面是陡峭的石壁,頭頂是密不透風的樹冠,雨水被擋在外面,只有零星的水滴從葉縫間滲下來,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枯葉,踩上去軟綿綿的。
商雲池把沈晴雨放在枯葉上,沈晴雨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已經看不出一點血色了,她的胸口還有一絲幾乎看不出來的起伏,微弱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
蘇青青撲過去,把儲物袋裡所有的丹藥都倒出來,回春丹、續脈散、止血散、補氣丹。
她一瓶一瓶地打開,手抖得幾乎拿不住藥瓶。她把回春丹塞進沈晴雨嘴裡,用靈力化開,順著喉嚨渡進去。
沈晴雨的喉嚨動了一下,咽下去了,蘇青青又塞了一顆,又化開,又咽下去了。
商雲池坐在沈晴雨身邊,把她的頭輕輕挪到自己腿上,她的手覆在沈晴雨的額頭上,靈力從掌心渡進去,一點一點的,像是捧著一捧水,怕灑了,怕涼了。
蘇青玲蹲在旁邊,抱著膝蓋,牙齒打顫,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雨停了,天邊的灰色漸漸褪去,露出一片很淡很淡的魚肚白,山里安靜得只能聽到沈晴雨微弱的呼吸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魔宗弟子搜山的呼喝聲,商雲池沒有動,她的手一直覆在沈晴雨的額頭上,靈力一直渡著。
蘇青青把沈晴雨身上的傷口一處一處地清理乾淨,敷上藥,用撕成條的衣料包紮好,蘇青玲抱著膝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沈晴雨的臉。
天亮的時候,雨又開始下了。
商雲池抬起頭,看了看天色,她把沈晴雨重新抱起來,蘇青青和蘇青玲站起來,四個人繼續往山里深處走。
山的盡頭有一條更隱蔽的小路,通往太虛宗後山的禁地,那條路只有歷代峰主知道,商雲池曾經有幸走過一次,是很多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