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雲池終於睜開了眼睛。
她看著蘇青青，看著蘇青玲，看著她們被雨水澆透的、瑟瑟發抖的樣子，看著她臉上的眼淚，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是小青啊......」
「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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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青一把抓住她的手，抓著那隻瘦得只剩骨頭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師尊你等著，我幫你把這東西弄下來......」
她伸手去夠商雲池胸口的玉佩。
指尖剛觸到那塊冰涼的玉，一股刺骨的寒意就從玉佩上傳來，順著她的手指竄上手臂，就像無數根針同時扎進了經脈里。
蘇青青悶哼一聲，猛地縮回手，指尖已經覆上了一層薄薄的霜。
「啊......不行......」
蘇青玲急得團團轉。
「姐姐，這個玉佩上有禁制，不能硬摘，對了，丹藥！姐姐你不是帶了丹藥嗎？有沒有能破除禁制的？」
蘇青青咬著嘴唇，翻遍了自己的儲物袋，回春丹、補氣丹、靜脈散、全都是治病救人的藥，沒有一樣能破除禁制。
她急得眼眶又紅了。
「青青......不要哭......堅強點......別每次遇到事都要哭......我又不是要死了......」
商雲池從床上輕輕坐起，溫柔的揉了揉蘇青青的腦袋。
「其實這一切也不怪你師妹，這一切都是我的原因......」
蘇青青靜靜的看著商雲池，希望師尊能夠為她解惑，商雲池就開始揚起腦袋，聲音輕輕的回憶她與沈晴雨的孽緣。
從前世沈晴雨為她擋劍而死，在到今生商雲池為沈晴雨解合歡散互相失了身子。
從沈晴雨的失落委屈到她的偏執病態。
從自己的守舊古板再到後悔。
商雲池把一切都說給了蘇青青，也讓蘇青青一旁的蘇青玲聽進去了。
「原來......是這樣嗎......」
「原來師尊您還是輪迴而來的啊......原來小師妹一直對你的不是仰慕，而是愛啊......那一切也都說的通了......」
蘇青青低著腦袋，神情失落，眼神空洞洞的。
「姐姐？」
蘇青玲好似察覺到了蘇青青的不對勁，有些擔憂的拉了拉蘇青青的袖口。
蘇青青沒有回應。
她的肩膀開始發抖。不是那種細微的、不易察覺的抖，是那種從骨頭深處往外震的、整個人都在晃的抖。
她的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急促，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胸口裡膨脹，膨脹到她快要炸開了。
然後她猛地抬起手，一拳砸在了床板上。
砰的一聲悶響，在狹小的地窖里炸開。
蘇青玲被嚇得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了石壁上。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蘇青青。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姐姐，可怕的讓她覺得陌生。
「師尊......」
蘇青青的聲音在發抖。
「你是說，因為你優柔寡斷和可笑的師徒不可戀愛，你被小師妹囚禁起來，你知道因為你的優柔寡斷，讓多少人遭罪受苦嗎？」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大到在地窖里迴蕩開來，撞在石壁上又彈回來。
「你本來就是太虛宗第二頂尖的戰力，你消失了，魔宗自然就打進來了，你不是知道魔宗會打進來的嗎？你上輩子經歷過！你知道他們會來！你知道他們會殺多少人！」
她的拳頭又砸在了床板上。一下，又一下。
石床的邊緣粗糙鋒利，她的指節很快就破了皮，血從破損的皮膚里滲出來，染在灰白的石面上。
「寧陽為了找你，已經出去好久了，現在下落不明！還沒有回來，寧姚才七歲，她哥哥一個人走了，她一個人住在那個小院子裡，每天眼巴巴地等著哥哥回來！」
蘇青玲捂住了嘴，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她想上前拉住蘇青青，可她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動。
「蘇青玲她才兩歲！她骨齡成年了，可她心思也才剛成年！她每天都在擔心你，每天都在問我姐姐，師尊會不會回來，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到你死在外面了，哭醒了就抱著我的衣服不肯鬆手！」
蘇青青的聲音已經不是在說了，是在吼，是在把她這一年裡所有咽下去的、所有忍下去的、所有不敢說出口的話，一句一句地往外砸。
「還有小師妹，你以為她這一年過得好嗎？她白天裝著找你，見人就問有沒有看到師尊，問完了就哭，哭完了繼續找。」
「所有人都覺得她孝順，都覺得她可憐，可到了晚上，她就跟個瘋子一樣躲在這個地窖里，抱著你，親你，占著你，向一個根本不會回應自己愛的木頭求愛！你覺得她開心嗎？」
蘇青青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石床的床沿上，砸出一個小小的、深色的圓點。
「她也不開心！她一點都不開心！她每天都是在煎熬！她怕你恨她，怕你一輩子都不理她，怕你死在這裡！可她沒有退路了！從她把你關進來的那一天起，她就沒有退路了！」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盯著商雲池。那雙眼睛裡全是淚，全是血絲，全是不甘和失望。
「師尊，我懇求你，我求您真正面對您對小師妹的感情。」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用最後一點力氣說話。
「您難道對小師妹就一點感情沒有嗎？一點點的愛都沒有？她替您擋了一劍，她把命都給您了。
「她把她的身子、她的第一次、她的初吻、她所有的第一次都給了您，她把您關在這裡，不是恨您，是愛您愛到不知道怎麼辦了。」
「她每天白天在外面演一個失去師尊的可憐弟子，晚上回來抱著您，可你並不愛她！」
蘇青青的嘴唇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可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商雲池，像是要從那雙清冷的眼睛裡盯出一個答案。
「師尊，她愛您愛到快瘋了，您呢？您到底愛不愛她？」
地窖里忽然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到外面雨水從石縫裡滲下來的聲音，能聽到蘇青玲壓抑的抽泣聲，能聽到蘇青青指節上血珠滴落的聲音。商雲池坐在石床上，蘇青青跪在她面前，兩個人之間只隔著一臂的距離。
商雲池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是心疼，是愧疚，是某種被她壓在最深處、壓了很多很多年、從來不敢去碰的情緒。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蘇青青看著她，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可她沒有擦，她等著，等著那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