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在十字架前停留了很久。
它用巨大的蛇頭輕輕蹭了蹭那具焦黑的屍體,動作輕柔得像是怕弄疼他。蹭完了,又退開一點,歪著頭看他,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還活著。
當然不可能活著了。
燒成那個樣子,就算是金丹期的修士也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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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蛇似乎也明白這一點。它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慢慢盤起來,將十字架圍在中間,像是一條守護寶藏的巨龍。它把頭擱在盤起的身體上,金色的豎瞳半睜半閉,盯著那具屍體,一眨不眨。
沈晴雨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晨光從灰白變成了金黃,又從金黃變成了慘白。濃煙漸漸散了,露出了村子的全貌——幾十間茅草屋被燒得只剩骨架,焦黑的房梁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地上到處都是血跡和散落的東西,破碎的陶罐、翻倒的板凳、一隻小孩的布鞋。
青蛇始終沒有動。
它就像一座雕塑,靜靜地盤在十字架前,守護著那具燒焦的屍體。
沈晴雨終於忍不住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碎石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青蛇的頭猛地抬起來,金色的豎瞳瞬間鎖定了她。那目光凌厲得像兩把刀,帶著一股強大的威壓,壓得沈晴雨差點跪下去。
但她沒有退後。
她站在原地看著青蛇的眼睛,慢慢地把手從劍柄上移開,攤開雙手,表示自己沒有敵意。
「我沒有惡意。」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我只是……想問問你,這裡發生了什麼。」
青蛇盯著她看了很久。
那雙金色的豎瞳里,凌厲的殺意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悲傷。它重新把頭擱回盤起的身體上,閉上眼睛,不再看沈晴雨。
沈晴雨猶豫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個人……」她看著十字架上燒焦的屍體,喉嚨有些發緊,「是你認識的人嗎?」
青蛇沒有回答。它當然不會回答——它只是一條蛇,雖然已經有了不低的修為,但還沒有到能開口說話的地步。
但它聽懂了。
它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盤著的尾巴尖輕輕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沈晴雨又往前走了一步,和青蛇平視。
「我叫沈晴雨,是太虛宗的弟子。」她從腰間取下身份玉牌,在青蛇面前晃了晃。
「我不是來殺你的,我就是……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也許我可以幫你。」
青蛇的眼睛睜開了。
那雙金色的豎瞳里,倒映著沈晴雨的臉,和遠處那具燒焦的屍體。
它看了她很久,然後緩緩游上前來,拿著他冰涼的蛇頭貼在了沈晴雨的額頭。
那蛇頭冰涼冰涼的,貼在她的額頭上,像是貼了一塊玉。
沈晴雨還沒來得及反應,一股陌生的記憶就如同潮水一般湧進了她的腦海。
她變成了一條蛇。
不,不是她變成了蛇,而是她看到了那條青蛇的記憶。
眼前的世界忽然變得很大很大。草葉像樹一樣高,露珠像水晶球一樣圓。她——不,是它,那條小青蛇——正蜷縮在一片蕨葉下面,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看著頭頂的天空。
天空中有鷹。
那鷹的翅膀張開有半間屋子那麼大,在天上盤旋了一圈又一圈,那雙銳利的眼睛一直盯著它藏身的方向。小青蛇害怕極了,拼命往蕨葉下面縮,可那鷹還是發現了它。
鷹撲下來的時候,小青蛇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鷹爪抓住了它的身體,尖銳的指甲刺進鱗片之間的縫隙,疼得它拼命扭動。風在耳邊呼嘯,大地越來越遠,它被鷹帶著飛上了天空。
不知道飛了多久。
小青蛇不敢睜眼,只能死死地咬著什麼東西——也許是鷹的爪子,也許是自己的尾巴,它已經分不清了。它只知道疼,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
終於,鷹飛到了一處比較低矮的地方。小青蛇用盡全身力氣,一口咬在鷹的爪子上。鷹吃痛,爪子一松,它就從天上掉了下來。
風在耳邊尖叫。小青蛇感覺自己像一塊石頭一樣往下墜,樹枝從身邊掠過,颳得它遍體鱗傷。最後它砸在了一棵老槐樹的樹幹上,彈了一下,滾進了樹洞裡。
那樹洞不大不小,剛好夠它蜷縮在裡面。小青蛇努力往裡面縮了縮,確認鷹進不來之後,才終於鬆了一口氣。它想看看自己傷得怎麼樣,可是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鱗片掉了好多,露出下面粉紅色的嫩肉。身體有幾處地方被鷹爪刺穿了,還在往外滲血。它覺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算了,死就死吧。
小青蛇閉上了眼睛。
……
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小青蛇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上裹滿了紗布和草藥。那些紗布纏得很仔細,一圈一圈的,雖然有些地方纏得歪歪扭扭,但每一處傷口都被照顧到了。草藥的味道很濃,苦苦的,澀澀的,聞起來卻莫名地安心。
它的身體被裹得嚴嚴實實,幾乎動彈不得,但傷口上的疼痛減輕了許多。
誰幹的?
小青蛇警惕地轉動眼珠,想要看清楚周圍的環境。它還在那個樹洞裡,但樹洞外面多了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把洞口照得亮堂堂的。燈旁邊蹲著一個人——一個小女孩。
那女孩大概十來歲的模樣,扎著兩條麻花辮,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她的臉圓圓的,眼睛大大的,鼻尖上還沾著一片碎葉子,看起來有些滑稽。她正低著頭,專心致志地搗著手裡的藥草,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小青蛇看著她,忽然想起來自己昏迷之前,隱約看到過一個人影蹲在樹洞外面。
是小女孩救了她。
小青蛇試著動了一下,尾巴尖輕輕掃過身下的乾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小女孩立刻抬起了頭。
「哎呀!你醒啦?」
她的聲音脆生生的,像山澗里的溪水,叮叮咚咚的。她把手裡的藥草放下,湊近了一點,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小青蛇,臉上滿是驚喜。
「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從昨天傍晚到現在,都快一整天了!我都不敢走,怕你醒了找不到人......」
小青蛇看著她那張圓圓的臉,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她當然不會哭,蛇是不會哭的,但她覺得胸口那個位置,有什麼東西在發燙。
它輕輕蹭了蹭小女孩的掌心。
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像是春天裡開的第一朵花,好看極了。
「你好呀......小青蛇。」她輕輕摸了摸小青蛇的腦袋,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寶貝。
「我叫小淘。對你沒有惡意哦。」
「今天上山採藥,無意中發現了一個樹洞,我湊近一看就看到了受傷的你。」
她一邊說一邊比劃。
「你當時渾身都是血,可把我嚇壞了,我以為你死了呢,結果湊近一看,你還活著!」
「沒事啦,我找了藥草,對你有幫助的。」
她指了指旁邊一堆被搗碎的草藥,得意洋洋地說。
「這些都是我認識的,止血的、消炎的、止痛的,每樣都給你敷了一點,雖然不知道對蛇有沒有用......但試試總比不試強嘛。」
小青蛇看著那堆被搗得亂七八糟的草藥,心裡又好笑又感動。
「嗯......話說你能聽懂我說話嗎?」
小青蛇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哇!你真的能聽懂!」
她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又趕緊捂住嘴,怕吵到小青蛇。
「那、那你有沒有名字呀?」
小青蛇搖了搖頭。
小女孩歪著頭想了想,然後一拍巴掌。
「那你就叫小青吧!我以後叫你小青,好不好?」
小青蛇看著小女孩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流。它輕輕點了點頭,尾巴尖在乾草上輕輕掃了一下。
「太好了!小青!」
小女孩笑得合不攏嘴,伸手又摸了摸它的腦袋。
「小青小青小青......真好聽!」
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著,把小女孩的影子投在樹洞的壁上,大大的,暖暖的。小青蛇蜷縮在她的掌心旁邊,聽著她嘰嘰喳喳地說著話,慢慢閉上了眼睛。
傷口還在疼,但它覺得,好像也沒有那麼疼了。
……
從那以後,小淘每天都會來山里看小青蛇。
她每次來都會帶些東西——有時候是幾個野果,有時候是一塊烤紅薯,有時候是一把新采的草藥。她把小青蛇藏身的樹洞布置得舒舒服服的,鋪了厚厚的乾草,還在洞口掛了一塊布簾,怕風吹進去。
小青蛇的傷好得很慢。小淘每次來都要仔細檢查一遍它的傷口,拆開紗布,換上新藥,再重新纏好。她的手很巧,纏紗布的動作越來越熟練,從一開始的歪歪扭扭,到後來已經纏得有模有樣了。
「小青,你今天好點了嗎?」
「小青,你猜我今天帶了什麼?山腳下王婆婆給我的紅薯,可甜了!」
「小青,我跟你說,昨天村裡的二狗子又欺負小花了,被我揍了一頓,嘻嘻。」
小青蛇不能說話,就安靜地聽著,偶爾用腦袋蹭蹭她的手心,表示自己在聽。
它喜歡聽小淘說話。她的聲音像山間的溪水,叮叮咚咚的,怎麼聽都聽不夠。她說村子裡的雞毛蒜皮,說山裡的花花草草,說她小時候掉進河裡被姥姥撈起來的事情,說她長大了想當一個大夫,給所有生病的人和動物治病。
「就像我給你治病一樣。」她笑著說,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小青蛇看著她,心裡想:等我長大了,我也要保護你。
……
小青蛇的傷徹底好了以後,它沒有離開。
它當然沒有離開。這裡是它的家,而小淘是它的家人。它每天在山裡等她來,有時候等不及了,就游到山腳下的村口等她。小淘每次看到它都會笑,蹲下來摸摸它的腦袋,然後從兜里掏出一塊紅薯或者一個野果,掰一半給它。
「小青,你是不是又長胖了?」小淘捏了捏它的身體,假裝嫌棄地說,「再這麼吃下去,你就要變成小肥蛇了。」
小青蛇不服氣地蹭了蹭她的手,尾巴尖翹得高高的。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
小青蛇長成了青蛇,又從青蛇長成了大青蛇。它的修為越來越高,身體也越來越大,大到藏不住那個樹洞了,大到在山裡遊動的時候會驚起一片飛鳥。
小淘也從小女孩長成了少女,又從少女長成了大人。
她沒有當上大夫,因為她沒有錢去讀書。
但她學會了採藥、看病、配藥方,村裡的人有個頭疼腦熱的都來找她。
她不收錢,大家就給她送些雞蛋、蔬菜、自家做的豆腐。
小青蛇每次看到她背著藥簍上山採藥,都會悄悄地跟在後面。
但它不敢靠太近,怕嚇到她,它現在已經是一條大蛇了,身體比水桶還粗,一口能吞下一頭羊,但它還是想看著她,想保護她。
有一次,小淘在山上遇到了野豬。
那頭野豬很大,獠牙像兩把彎刀,紅著眼睛朝她衝過來。小淘嚇得腿都軟了,跑都跑不動。
小青蛇從樹林裡沖了出來。
它張開大嘴,露出毒牙,發出「嘶嘶」的威脅聲。
它的身體比野豬大得多,尾巴一甩就把野豬抽飛了出去。野豬慘叫一聲,爬起來跑了。
小淘坐在地上,看著面前這條比她大腿還粗的青蛇,愣了好一會兒。
「小青?」她試探著叫了一聲。
小青蛇低下頭,用腦袋輕輕蹭了蹭她的手心。
那觸感是熟悉的,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小淘的眼眶瞬間紅了,她猛地抱住小青蛇的腦袋,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你還在啊......你一直都在啊......」
小青蛇沒有說話。它只是安靜地讓她抱著,尾巴尖輕輕掃過她的腳踝。
我一直在。我答應過要保護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