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是個五十出頭的老頭,穿一身青布棉袍,正坐在櫃檯後頭的小凳上,仔細地捻著一炷香的香腳,似乎是在端詳。
見我們來了,他也不起身,仍舊在那櫃檯後擺弄他的香,好似並不在意來了客人。
他這樣的神態,倒有些像那個為我們表演茶藝的茶博士。
這莫非也是個行家裡手?
我正揣摩著這個掌柜,林翩翩卻已經在櫃檯前站定了。
她的目光從最上頭那排描金大燭慢慢往下移,移到拇指粗細的小燭時停了停,又移回去,最後伸出手,指了指中間那排。
那排的紅燭大小適中,徑約半寸,長有一尺,正是祭祖、守歲時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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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狀,開口道:
「掌柜的,這中間的紅燭,勞煩幫我包四對。」
「還有細的也要。」
她在我耳邊低語。
「嗯」我點點頭:「細的也要兩捆吧。」
聞言,他的視線終於從香上挪開了。
「阿貴,來客人了,快來招待!」
「好嘞師傅!」
他身後的櫃檯里突然響起一個帶些憨厚的聲音,讓我吃了一驚。
這聲音是從哪冒出來的?
我正這麼想著,那櫃檯後,一處暗門突然打開,裡面鑽出了一個高大的青年男子,年紀與滿承相仿,身材卻比他高些,身長足足七尺多(古代尺,約一米八五)
「是這位公子要買香燭吧,我這就來幫您包上,嘿嘿。」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層憨厚的笑,不過眼底卻藏著精明的神色。
「是,四對長燭,兩捆細燭,包好吧。」
這掌柜也忒得奇怪了,自己坐櫃檯前一言不發,就擺弄他那柱檀香,收帳也讓他徒弟收,怎麼對自己的生意這麼不在乎。
「好嘞客官,這長燭一對二百文,細燭一捆一百五十文,誠惠一兩三錢。」
「好。」
我從荷包中掏出一塊碎銀,付了錢,順著問了問:
「小二哥,不知你現在可是得閒了?如果有空,可否幫我把蠟燭送到城東方府去?到時候我給些錢,請小二哥你吃茶。」
「這......」
夥計面露難色了起來。
他將包好的蠟燭置於櫃檯上,雙掌合起,微微躬身:
「公子,可否換個地方說話?」
我有些疑惑,但還是拉著林翩翩,跟著他走出了鋪子。
來到鋪子外頭,他在大街上站定,臉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
「公子啊,實在不好意思,我家掌柜實在有些怪,您剛剛也見著了,招呼客人什麼的都是我在干,實在是脫不開身啊。不如......您去找些閒漢幫忙吧。」
唔......
當真是奇怪了,這家店子。
「這倒是不妨,小二哥,那我便把這蠟燭放在你這,過會再來拿吧。」
算了,我懶得管別人家的事,反正蠟燭已經買到了。
這蠟燭我看著質量不錯,兩百文一對的長燭也算是物美價廉。
「好嘞好嘞,客官,實在是對不住您了,還望您多海涵。」
這夥計說話倒是文鄒鄒的,「海涵」都整出來了。
我點點頭,拉著林翩翩,準備去下一家鋪子
......
「知宥可是生氣了?」
林翩翩看我好像對這家鋪子並不滿意,便問我。
「生氣倒不至於,就是感覺有些怪。」
「這掌柜倒是清閒,進門就看著他在那裡盤他手頭那柱香,活計全落這小二身上了。」
「唔......」
她沉吟片刻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開口道:
「知宥,其實,以前這家店不是這樣的。」
「哦?翩翩以前是去過這裡?我以為你是拉著我來照顧你本家的生意的呢。」
「......」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一種莫名的眼神盯著我,那眼神......好像有點鄙夷的意思?
而後,她收斂了這種眼神,轉而露出一副追憶的樣子。
「這家店的老闆確實和我有些關係,是我父親家的遠親。」
「我小的時候,母親常常帶著我來這裡買香燭。」
「那時候,掌柜的頭髮還沒有現在這麼白,店裡也不是夥計在招呼,而是一個和善的婦人。」
「那時候的他雖然也坐在櫃檯裡邊,不管事,但是臉上是帶著笑的,手裡也沒怎麼拿著香,眼睛掃來掃去地,看著鋪子裡來挑蠟燭的人。」
「只是,在我十二歲那年的冬天,就不再看到那個婦人了,也不再看到他的笑。」
「那婦人的活都讓他的徒弟幹了,他什麼事都不管,只是端詳著他手上的香,就像剛剛那樣。」
「那年我跟著娘買完香燭,邁出門檻的時候,也不知怎麼,回頭看了一眼。」
「他不知什麼時候放下了手裡的香,就那麼愣愣地望著櫃檯前頭。」
「從那以後,我的母親便不帶我來這裡買香燭了。」
......
我並沒有出言打擾,而是靜靜地聽著她的講述。
她講這些故事的時候,是那種認真的神態,臉上絲毫沒有調笑之色,用一種空靈的語調,輕輕地說,仿佛是陷入了某種回憶。
或許,這是在追憶她和她母親難得開心的時光。
......
都是可憐之人。
相比起前世,雁兒姐死後我的瘋癲,這個掌柜已經好上不少了。
畢竟,他只是呆呆地對著鋪子,睹物思人而已。
雖然我不知道他和我對愛人的思念比起來,哪個要深些。
不過,愛這種東西向來是說不準的。
想到這,我不禁看向身側的她。
我也沒想過會愛上她。
可是,重活一世之後,我卻實在地愛上了她。
或許,沒有那次並不純粹的「殉情」
這個心結,我怕是解不開的。
我還是會抱著「為雁兒姐守節」的心思,一個人孤獨終老。
......
「知宥,你怎麼一直盯著我看呀。」
她的聲音將我從思緒中拉回,我定了定神,看著眼前這個臉上帶笑的女孩,看著我們牽著的手,心裡暖暖的。
今世,我把自己和她都救下了。
我們一定要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因為今日翩翩很好看。」
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