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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年(五)

  掌柜的是個五十出頭的老頭,穿一身青布棉袍,正坐在櫃檯後頭的小凳上,仔細地捻著一炷香的香腳,似乎是在端詳。

  見我們來了,他也不起身,仍舊在那櫃檯後擺弄他的香,好似並不在意來了客人。

  他這樣的神態,倒有些像那個為我們表演茶藝的茶博士。

  這莫非也是個行家裡手?

  我正揣摩著這個掌柜,林翩翩卻已經在櫃檯前站定了。

  她的目光從最上頭那排描金大燭慢慢往下移,移到拇指粗細的小燭時停了停,又移回去,最後伸出手,指了指中間那排。

  那排的紅燭大小適中,徑約半寸,長有一尺,正是祭祖、守歲時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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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見狀,開口道:

  「掌柜的,這中間的紅燭,勞煩幫我包四對。」

  「還有細的也要。」

  她在我耳邊低語。

  「嗯」我點點頭:「細的也要兩捆吧。」

  聞言,他的視線終於從香上挪開了。

  「阿貴,來客人了,快來招待!」

  「好嘞師傅!」

  他身後的櫃檯里突然響起一個帶些憨厚的聲音,讓我吃了一驚。

  這聲音是從哪冒出來的?

  我正這麼想著,那櫃檯後,一處暗門突然打開,裡面鑽出了一個高大的青年男子,年紀與滿承相仿,身材卻比他高些,身長足足七尺多(古代尺,約一米八五)

  「是這位公子要買香燭吧,我這就來幫您包上,嘿嘿。」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層憨厚的笑,不過眼底卻藏著精明的神色。

  「是,四對長燭,兩捆細燭,包好吧。」

  這掌柜也忒得奇怪了,自己坐櫃檯前一言不發,就擺弄他那柱檀香,收帳也讓他徒弟收,怎麼對自己的生意這麼不在乎。

  「好嘞客官,這長燭一對二百文,細燭一捆一百五十文,誠惠一兩三錢。」

  「好。」

  我從荷包中掏出一塊碎銀,付了錢,順著問了問:

  「小二哥,不知你現在可是得閒了?如果有空,可否幫我把蠟燭送到城東方府去?到時候我給些錢,請小二哥你吃茶。」

  「這......」

  夥計面露難色了起來。

  他將包好的蠟燭置於櫃檯上,雙掌合起,微微躬身:

  「公子,可否換個地方說話?」

  我有些疑惑,但還是拉著林翩翩,跟著他走出了鋪子。

  來到鋪子外頭,他在大街上站定,臉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

  「公子啊,實在不好意思,我家掌柜實在有些怪,您剛剛也見著了,招呼客人什麼的都是我在干,實在是脫不開身啊。不如......您去找些閒漢幫忙吧。」

  唔......

  當真是奇怪了,這家店子。

  「這倒是不妨,小二哥,那我便把這蠟燭放在你這,過會再來拿吧。」

  算了,我懶得管別人家的事,反正蠟燭已經買到了。

  這蠟燭我看著質量不錯,兩百文一對的長燭也算是物美價廉。

  「好嘞好嘞,客官,實在是對不住您了,還望您多海涵。」

  這夥計說話倒是文鄒鄒的,「海涵」都整出來了。

  我點點頭,拉著林翩翩,準備去下一家鋪子

  ......

  「知宥可是生氣了?」

  林翩翩看我好像對這家鋪子並不滿意,便問我。

  「生氣倒不至於,就是感覺有些怪。」

  「這掌柜倒是清閒,進門就看著他在那裡盤他手頭那柱香,活計全落這小二身上了。」

  「唔......」

  她沉吟片刻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開口道:

  「知宥,其實,以前這家店不是這樣的。」

  「哦?翩翩以前是去過這裡?我以為你是拉著我來照顧你本家的生意的呢。」

  「......」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一種莫名的眼神盯著我,那眼神......好像有點鄙夷的意思?

  而後,她收斂了這種眼神,轉而露出一副追憶的樣子。

  「這家店的老闆確實和我有些關係,是我父親家的遠親。」

  「我小的時候,母親常常帶著我來這裡買香燭。」

  「那時候,掌柜的頭髮還沒有現在這麼白,店裡也不是夥計在招呼,而是一個和善的婦人。」

  「那時候的他雖然也坐在櫃檯裡邊,不管事,但是臉上是帶著笑的,手裡也沒怎麼拿著香,眼睛掃來掃去地,看著鋪子裡來挑蠟燭的人。」

  「只是,在我十二歲那年的冬天,就不再看到那個婦人了,也不再看到他的笑。」

  「那婦人的活都讓他的徒弟幹了,他什麼事都不管,只是端詳著他手上的香,就像剛剛那樣。」

  「那年我跟著娘買完香燭,邁出門檻的時候,也不知怎麼,回頭看了一眼。」

  「他不知什麼時候放下了手裡的香,就那麼愣愣地望著櫃檯前頭。」

  「從那以後,我的母親便不帶我來這裡買香燭了。」

  ......

  我並沒有出言打擾,而是靜靜地聽著她的講述。

  她講這些故事的時候,是那種認真的神態,臉上絲毫沒有調笑之色,用一種空靈的語調,輕輕地說,仿佛是陷入了某種回憶。

  或許,這是在追憶她和她母親難得開心的時光。

  ......

  都是可憐之人。

  相比起前世,雁兒姐死後我的瘋癲,這個掌柜已經好上不少了。

  畢竟,他只是呆呆地對著鋪子,睹物思人而已。

  雖然我不知道他和我對愛人的思念比起來,哪個要深些。

  不過,愛這種東西向來是說不準的。

  想到這,我不禁看向身側的她。

  我也沒想過會愛上她。

  可是,重活一世之後,我卻實在地愛上了她。

  或許,沒有那次並不純粹的「殉情」

  這個心結,我怕是解不開的。

  我還是會抱著「為雁兒姐守節」的心思,一個人孤獨終老。

  ......

  「知宥,你怎麼一直盯著我看呀。」

  她的聲音將我從思緒中拉回,我定了定神,看著眼前這個臉上帶笑的女孩,看著我們牽著的手,心裡暖暖的。

  今世,我把自己和她都救下了。

  我們一定要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因為今日翩翩很好看。」

  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