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便到這裡。」
周夫子的聲音不緊不慢，在堂中迴蕩開來。
他將手中書卷往案上一合，那聲沉悶的響動如同一記小槌，敲醒了堂中那些昏昏欲睡的人。
「散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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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生徒如蒙大赦，紛紛起身，開始收拾起筆硯來。
收拾完後，有人長舒一口氣，有人急急地合上書頁，有人已經拎起書箱往門外擠了。
廊下響起一陣雜沓的腳步聲，與散學後特有的、壓低了的說笑聲混在一起。
我則是不緊不慢地將書冊疊好，放進書箱。而後，將筆洗淨，將硯台蓋好——這幾件事我做起來不快不慢，並不同他們一樣著急。
前後左右的人漸次走空了，我才背起書箱，最後一個走出明善堂。
我不喜歡和他們爭搶。
外頭的天色比來時亮了許多。
午後的陽光從雲層里漏下來，薄薄的，軟軟的，落在青石板路上，將石板也染成了淡金色。
那兩株老槐仍舊安安靜靜地立著，枝椏光禿禿的，在斜陽下投下疏朗的影子。
我站在堂前看了一眼那兩株槐樹。
雖然他們什麼都沒有變，但在這陽光的暈染下，的確是順眼了些。
然而，就當我站在門口時，我卻發現：
有的同窗雖已走遠，但還是時不時故意回過頭來，似乎在等我出現，想看到我似的。
為什麼？
我懷著些許疑惑，走出了明善堂。
我遠遠地看見，一眾身著襴衫的生徒人流里，空出了一小塊空間。
那空間的中心，是一道身著淺荷色衣裙的身影。
似乎發現了我打量的眼光，那身影舉起手來，同我招了招。
她來接我回去了
她來陪我回去了。
......
我就這麼同她隔著人流相望，只是望著她，並沒有做什麼動作。
待到生徒走盡了，我們中間終於再無阻礙。
我們一步步地走近彼此。
「我來接知宥回去。」
走近了，相隔只剩五步，她立定了，淺笑著，輕輕地說。
「我知道路。」
我一邊說著，一邊自然地牽住了她的手。
「是你來陪我回去。」
「好好好，知宥說是那就是吧。」
她用空著的那隻手捂著嘴巴，輕笑道。
此時，夕陽正垂落天邊，灑下柔和的金光，讓世界看起來都變得溫暖了許多。
我同她走了一會，離私塾離得遠了，將要走出私塾門前的那條長巷時，突然心有所感，回頭，看向我們的來時路。
身後，空無一人，只有兩道被夕陽照出來的影子
金色的陽光打在我們身上，溫柔地拉長了我們的影子。
兩道影子。
第一次呢。
......
此後，每一天，她都這麼來接我。
漸漸地，我也成了班上學子熱衷於討論的對象。
有一天，那瘦高個男子牽頭，幾個人把我圍在一起，請求似的想讓我跟他們講講我同林翩翩的事。
我則說是家裡的丫鬟
他們說不對，哪有天天來送飯接送回家的丫鬟？
我的臉有些紅了，憋了半天才憋出來一句：
「通房。」
然後，他們就像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大秘密，驚訝地盯著我。
似乎，在他們眼裡，我這樣的人擁有通房丫鬟這種東西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那圓臉吞吞吐吐地，臉上掛著微妙的笑容，好容易下定了決心，朝我開口：
「方兄，那你們有沒有......同床共枕？」
？？？？？
「沒有！」
我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幾分，像是非常介懷他這麼說。
真是個喜歡去勾欄的登徒子，這般話也能說的出來！
然而，他們聽了我這番話，都大笑了起來。
......
那天以後，我發現他們這一圈人對我的態度好多了。
有時，他們會找我指點課業，我閒著也是閒著，便不厭其煩地為他們解答。
他們這時往往會對我持有尊敬的態度，也不打趣我了。
確實，我比起夫子，倒是要和藹許多，也不會呵斥他們。
於是有一天，臨近休沐了，他們幾個的家長並不來接他們了，便攔著我，說這次休沐他們好容易攢了些銀錢，想拉著我一起去勾欄聽曲，「見見世面」。
「不去。」
我黑著臉回絕了。
然後，就被他們揶揄了一陣
「方兄家裡可是有如花似玉的通房丫鬟呢，指不定比勾欄里的倌人還要漂亮。」
「哎哎，方兄要看美人，只要回家便是了，我等還要去勾欄空耗銀錢。」
「......」
我沒話說，索性收拾書箱，趕緊走出私塾的門外，拉著林翩翩，快步走了出去。
只是，剛剛走遠一點，身後就響起了一聲大喊：
「嫂子！」
然後又是兩聲大喊，只是這一次的大喊略帶了些遲疑。
「嫂子！！」
......
！！！！！
我拉著林翩翩，逃也似地走了。
跑遠了，跑到了東城，我們才停下
兩人的臉都是通紅的。
回家後，翩翩問我到底他們之前和我說了什麼，我則是將他們的「盛情邀請」和盤托出。
「那知宥為什麼不同他們一起去，知宥應當是喜歡去勾欄的吧。」
她的臉上似笑非笑，似是好奇地問我。
「懶得去，不想去。」
我直接道：
「那些煙花女子哪有翩翩好看。」
她聽了我的話，不再笑了，臉上露出了我看不懂的神情，微微的「嗯」了一聲。
等等，好像雁兒姐也算是煙花女子吧？
......
她不一樣。
......
難得的暖冬很快結束了，冬至到來，進入了「九九歌」中所唱的「一九」時分。
我喜歡將十月份看作冬季的開始，因為這個時候，天要比秋高氣爽時冷上一些，但又不至於太冷
剛剛好。
伯母給了我銀錢，讓我去為林翩翩買衣料做一身棉衣。
我早就買好了棉布，於是借著買衣料的由頭，又同她去揚州城裡頭轉了一圈，順帶自己貼了錢，找了個裁縫鋪幫忙做。
由於是臨時抱佛腳，我加了點錢，讓他們做的快些，終於在「二九」之前做好了棉衣。
我們就這樣，兩個人相伴著度過了一個個日子。
比前世的我好了太多、太多。
轉眼間，天氣愈發地冷了，我同她都換上了棉衣。
轉眼間，到了「三九」時節，臘月十五，私塾休沐了，要等到元宵節完了才會復學。
年關將近。
這是我今生即將度過的第一個新年
也是我同她度過的第一個新年
這個新年，我會有一個家
「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