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煎魚撥到那疊時蔬的碗上,從碗裡撥了大概三分之一的米飯到那個碟子中去。
「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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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宥,你這.....夠吃嗎?不然我還是不吃了吧......」
她的語氣中帶著點遲疑。
唔,我這樣做,確實是有點刻意了。
......
「夠吃,你陪我吃點。」
「好吧......」
她勉強應了下來,不過眼裡底里,卻能看出絲絲喜色。
......
我們就這樣在這小麵館裡頭吃完了這頓中飯。
吃完後,她收拾食盒,同我告別,回方府了。
雖然心頭還有些不舍,但心情比剛剛出私塾的時候總歸要好上許多。
我幾乎是有些雀躍地回到私塾。
那守門的老僕仍舊靠在門框上打盹。我跨進門檻,穿過前院,正要往廊下走,卻忽然察覺到了幾道目光。
廊下那幾個還沒散的同窗,正三三兩兩地坐著,見我進來,說話的聲音忽然低了幾分。
不是那種畏懼的低,而是某種心照不宣的、帶著好奇的低。
我腳步頓了頓。
前世在明善堂待了三年,我從沒受過這種待遇。那時沒人看我,也沒人議論我。我往往形單影隻,同我相交的人也很少。
現在......
面對他們的注視,我面色不改,繼續往廊下走。同時用眼角的餘光裝作不經意地去瞥那些同窗
一個瘦高個,正用手肘捅了捅身邊的圓臉——正是上午挨了戒尺的那兩個。瘦高個嘴皮子飛快地動著,聲音壓得極低,但我離得近,還是隱約聽了些。
「……那個穿淺荷色衣裙的……方才在門口……」
圓臉瞪大了眼:「真是來找他的?」
「我親眼看見的,在門口說了好一會話……」
「那食盒……」
「噓。」
瘦高個發現我走近了,立刻收聲。兩人齊刷刷低下頭去,裝作整理吃完的食盒的樣子,動作卻僵硬得令人發笑。
我面無表情地從他們面前走過。
心裡卻有些想笑。
還有一個坐在廊下石階上的,是個臉生的同窗,約莫是別排的,我沒怎麼留意過。
他倒沒裝,直愣愣地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頭去,跟旁邊的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話
那聲音不太低,飄了半句過來:「……不是一貫獨來獨往的麼……」
後半句,我聽得不太清,不過也能猜個七八分,大抵是驚異我這悶葫蘆身旁還會有人。
我在廊下站定,側身靠在柱子上,假裝看那兩株老槐樹,實則是在竊聽他們的話。
唔,我想聽聽,他們怎麼看的。
「那姑娘是他府上的?」
「不像……府上的丫鬟送飯哪有送到門口還不進來的,應該是……」
「我看像......」
「......」
他們認為林翩翩是我的什麼?
小二沒認為的娘子,在他們這裡是要補上了麼?
我不由得想,心裡感到有些好笑
「我怕你被你的同窗在背後說閒話......」
她還真是料事如神。
不過,平心而論,我並不討厭這些議論。它們與上午那兩個議著去勾欄而被責罰時引發的嘲笑不同——那純粹是幸災樂禍。
現在,這些目光里藏著驚訝、好奇,或許還有一點點艷羨。
這倒讓我挺受用的,遠比作了什麼文章、背了什麼經典被他們吹捧要好。
至少,在他們眼裡,我不再是那個坐在角落裡、整天就是讀書的悶葫蘆了。
至少,他們知道了有個穿淺荷色衣裙的姑娘,提著食盒,在午歇時分來找我。
真好啊。
「方兄。」
忽然有人喚我。
我微微一怔,扭過頭去。廊下那幾個同窗早已散了,只剩下那個挨過戒尺的瘦高個還站在廊柱旁。
他見我回頭,撓了撓頭,臉上帶著點彆扭的神情。
「那個……方才那位是?」
這個問題對他來說,大約是憋了有一會兒了。
想到他早上幹了的事,估計真是憋壞了。
......
我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家裡人。」
他點了點頭,像是得到了什麼了不起的答案,嘿嘿笑了兩聲。那笑聲裡帶著點單純的善意,還有些「我就知道」的得意。
「那姑娘瞧著挺……挺……」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合適的詞來。最後只憋出一句:「挺會做飯的吧?」
我大抵是明白她的顧慮
怕誇她漂亮於禮不合,又怕我吃醋
乾脆就誇誇廚藝。
嗯......那飯只怕是膳房做的,而並不是她做的。
不過,我好像沒吃過她做的飯
她會做嗎?我不禁想
我大概是有點想吃的。
我發愣的時候,那瘦高個兒因為問到了這個消息,像是得了勝,搖搖晃晃地走遠了。
明明是前世要被我所不齒的模樣,現在也斯文了起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拐角處,然後抬頭望了望那兩株老槐樹。
它們仍舊安安靜靜地立著,枝椏光禿禿的,在正午的陽光下投下疏朗的影。
明明還是那兩株槐樹。
明明一個人也沒有多,一個人也沒有少。
但院子好像沒那麼空了。
我也不再認為他們孤獨。
......
下午的課,夫子同我們講解了一番經義。
嗯......我倒是挺熟悉的。
所謂的課業生疏,也不過是沒以前那麼純熟,如今被夫子一點,倒也都想了起來。
只是,我其他的同窗就沒那麼幸運了。
夫子在講解的時候,也會提問我們,有的同學答的磕磕絆絆,便挨了夫子的冷眼和訓斥,有的同學答的好,也得了夫子的「尚可」。
不過,總歸是沒有上午的打手板了。
這也讓我少了點樂趣。
......
前世我倒沒有這個心思,看他們挨夫子的手板,我的心裡最多的還是後怕,想著自己一定不要犯錯,不要讓那挨板子的人變成我
重活一世,我的心態還真是變了不少。
或許,也是因為我有恃無恐了。
夫子是秀才,我也是秀才,我如何當不得他?
我的心開始澎湃起來。
這不是前世的我會產生的感覺。
前世的我,此時只想著趕緊中個秀才,然後將四書五經束之高閣,轉而去寫我的書。
為什麼呢?
我問自己。
或許是接下來的路都已經明了。
前世,此時的我還受著伯母的管束,終日裡不得自由,鬱鬱寡歡著。
也是後來認識了王生,這求學之路也才有了些意思。
雁兒姐在哪?
我不知道。
我只好孤獨著在私塾進學,孤獨地呆在自己的小院,迷茫著向前走。
我只知道,等到十六歲,我就能衣食無憂地單獨成家,從此不再受伯母的管束,這讓我會好受些。
而現在......
我想帶著翩翩活下去。
我要為雁兒姐嘗試著找到治癒她怪病的法子,不然,也要還給她自由。
我的目的是明確的
所以,我才有了進取的意願。
這就是我的入世之心。
而這份心——
始於剛剛回到這完好的揚州城。
始於對她的想念和虧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