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安靜了一瞬。幾個方才背得磕磕絆絆的同窗還沉浸在劫後餘生的慶幸里,沒空理會旁人的表現;另幾個還沒輪到的,正低頭盯著書頁,嘴裡念念有詞,手指在案上無意識地劃著名字。並無人抬頭看我。
我面向周夫子,行了一禮,開口背誦。
「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於國……」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些字句從我口中平緩地流出,幾乎不必經過思索,也令我驚奇:我的課業竟然有這麼紮實?
我的聲音不算高,在堂中不疾不徐地響起,同時用餘光瞥著周夫子,發現他正微微闔眼——
他聽人背書時總是這副模樣,似睡非睡,學生背完或者是出了錯,才會抬起眼來。
但若以為他真在打盹,下一瞬戒尺便要敲在你案角上。
若是還不回過神來,下一次戒尺,可就要敲到你的手心上頭了。
「……此謂一言僨事,一人定國。」
我落下最後一個字,垂手而立。
周夫子的眼皮緩緩抬起來,目光在我面上停了停。那張老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眉心一道豎紋微微動著。
半晌,他略一頷首,吐出兩個字來:「尚可。」
這便是極高的評價了。
上一世我在這堂中坐了三年,從他嘴裡聽到的最好的話也不過是「尚可」二字。
他從不誇人,哪怕是你把整部《大學》倒背如流,他也只會說一句「知道了」。
身旁沒有人湊過來誇我背得好,也沒有人壓低聲音同我玩笑。
後排倒是有兩個生徒正湊在一起,用氣聲說著悄悄話,依稀飄來幾個字:「……今晚去……」後面便聽不清了。
他們並不在意我。
嘖,他們是不怕夫子責罰麼。
看來一個人也挺好,至少不會有人同我私語。
或許是聊到興頭上,他們的氣聲越來越大,最後竟然有一人憋不住,笑了出來
「嗤」
這聲響在安靜的堂中極為扎耳。
我不敢回頭,怕我也捲入其中,只聽見周夫子的腳步聲停了。
繼而,那腳步聲轉了個方向,不緊不慢地朝後面去了。
皂靴踏在青磚地面上,發出「篤篤」的聲響,聽著讓人感到似有鼓點在心間響起,有些心悸——
也讓我幸災樂禍。
不過,這當真是快事一件。
......
整個學堂鴉雀無聲。
周夫子在最後一排停了下來。
「你們兩個,」他的聲音不高,卻冷得讓人直打寒顫:
「方才他背書時,你們在說什麼?」
沒人敢應。
「說出來,讓滿堂的人也聽聽。」
沉默了片刻。那二人里的瘦高個硬著頭皮開了口,聲音發虛:
「回夫子……我們在說……說下次休沐的時候……」
「休沐了去做什麼?」
「去......去......」
「勾欄聽曲。」
「勾欄」二字一出口,堂中頓時響起幾聲壓抑的低笑,又立刻被各自的主人掐滅了。
周夫子一言不發,連冷哼都沒有,臉色鐵青,比懲罰其他說話的人還要嚴重些。
他左手伸手示意,右手拿著戒尺——
那瘦高個苦著臉,把手掌攤開,遞了上去。
「啪!」
第一下,他咬了咬牙,沒出聲。
「啪!」
第二下,他「嘶」了一聲,眉毛擰成一團。
「啪!」
第三下打完,他縮回手,使勁在空中甩了兩下,眼眶裡竟泛了點水光。
旁邊,他的「同黨」——一個圓臉矮個子——見這陣仗,不等夫子開口,自己就把手伸了出去——
又是三下。
打完,圓臉倒沒哭,只是嘴唇抿成一條線,面孔漲得通紅。
嘖,夫子看著不算健碩,也挺老的,打手板的勁倒是不小。
周夫子將戒尺往案上一擱,聲音依舊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調子:「《大學》傳六章,每人抄十遍,明日課前交。」
兩人如蒙大赦,連連點頭,縮著脖子再不敢吭聲。
周夫子轉身回到堂前,腳步依舊不緊不慢。
他掃了眾人一圈,淡淡道:「還有誰想陪他們抄書的,現在儘管說話。」
無人應答。
連翻書的動靜都輕了幾分。
我低頭看著面前的《大學》,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又迅速壓了回去。
前世,我也因為上課發愣被罰抄過不知多少回,如今倒是看別人挨罰了。
......
後來,周夫子又點了兩三個人,有背得熟的,有背得磕絆的,磕絆的免不了挨幾下打。
那挨過打的兩個同窗整個上午都縮著,再不敢出一絲一毫的聲音,沒抬過頭。
一上午的日子就在抽背中度過,很快,午歇了。
......
吃點什麼好呢?
我好像走得匆忙,忘記帶錢了,估計得回方府去吃。
而我的同窗們,或是二三成群的嚷嚷要去攤邊吃,又或是聚在一起,拿出他們的母親為自己準備的飯食,跑外邊吃去了。
出去吧......
出去吧。
我突然想起了前世,散學後,日日幾乎是同樣的場景——
私塾外,許多父母,或提著食盒,或提著衣裳,來這個地方,接他們的子女。
而我只是孤身一人,任那夕陽將我的影子拉長——
......
我走出了課堂,來到私塾的廊邊,無聲地看了會那兩棵孤獨的老槐樹。
明明它們是兩棵樹,明明它們有彼此,我卻感覺,它們是孤獨的。
我收回目光,攏了攏領口。
冬日的風順著巷道灌進來,灌得廊下空落落的。
幾個還沒走的同窗正三五成群地圍坐在後院廊下,各自拿出家裡帶的食盒,邊吃邊說笑。
......
出去吧。
或許是我走的還不夠遠,才會看見這一幕吧。
我抬腳往外走,穿過明善堂的院門。
守門的老僕正靠在門框上打盹,聽見腳步聲,抬起一隻眼皮看了看,見是學生打扮的人,又將眼皮合了回去。
我心裡有些煩躁,索性不看周遭,逕自往前走,準備往東城去,準備回家。
我想起那日在泠音閣,雁兒姐同我說的話——
「我同你一樣,也是孤身一人。」
在這揚州城中,我們同樣都無牽無掛,無親無故......
嗎?
.......
好像並不是這樣。
我怎麼忘了?
忘了那小院裡頭,還有一個人在等我。
她會在出行時為我撫平衣角。
她會在布行先為我挑選衣料。
她會在我每一次的瘋病發作時陪著我。
林翩翩
她一直在我旁邊。
我這一世,現在,並不孤獨。
......
我想回去,我想見到她。
只要有她在,我便不再孤獨。
然而,就在我正欲往回走的時候——
「知宥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裡呀。」
一個熟悉而悅耳的聲音就這麼在我耳畔響起。
我身形一頓,欲走的動作停下,扭頭,向旁邊看去——
她。
林翩翩。
就這麼俏生生地站著,嘴角含著笑,手裡提著食盒。
出現在我最渴望見到她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