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細細地將外衫穿在我身上,用手溫柔地撫了撫我的領口,而後輕笑著說:
「好了,知宥,可以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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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我點了點頭,背上書箱,往西城去了。
初冬的清晨,天光還未完全透亮,街上薄薄地籠著一層灰藍的霧。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濕,踩上去有細微的迴響。
方園在身後漸漸變小,我走出東城,沿著小秦淮河往西城走。
河邊已經有早起的婦人蹲在石階上捶洗衣物,木槌落在濕布上,發出悶悶的、有節奏的聲響。
西城文風盛,越靠近私塾,路上穿著襴衫的書生便越多。有的腳步匆匆,書箱在背上顛得哐哐響;有的三五成群,一邊走一邊高聲論著昨日的功課,大約是哪個同窗被先生打了板子,引得一陣鬨笑。
......
我不緊不慢地走著,心裡卻有些恍惚。
前世自中了秀才以後,我便再未進過學,如今,重新背上書箱,重新走在這條路上,竟覺得熟悉又陌生。
私塾設在一座三進的舊宅里,門楣上懸著一塊斑駁的木匾,上書「明善堂」三個楷字。
堂前兩株老槐,冬日裡枝椏光禿,只留幾片暗黃的葉子,投下的影子如枯墨皴擦。
我跨進門檻時,已有半數生徒到了,正錯落地坐在各自的書案前,有的翻書默讀,有的趴在桌上打著哈欠。
看到我的同窗還有打哈欠的,我就大概知道,塾師或許還沒有到。
我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案上只落了薄薄一層細灰,大抵是休沐不過兩日,還並不很厚。
我隨手拂了拂,將書箱打開,取出《大學》《中庸》和幾本講義,一一擺好。
鄰案的兩個同窗正湊在一起說話。
一個說他休沐去了城東新開的茶樓,那裡請了個茶博士,技藝十分了得。
另一個則說,自己被父親押著抄了整整兩日的書,兩日哪也沒去,忒地憋壞了。
兩人說著說著笑出了聲,隨即又壓低了嗓門,像在議論什麼私密的趣事。
他們離我很近,聲音也隱約飄進我耳中,但我並未搭話,他們也未轉過頭來邀我加入。
......
我突然懷念起我和林翩翩住的那個小院子了。
那裡,或許是前世今生,唯一一處讓我不再感到孤獨的地方。
那......泠音閣呢?
只怕也不算。
那只是讓兩個孤獨之人相聚的地方。
父母死後,我總是孤身一人。
王生之前,我幾乎不與同窗交好;分家之前,我幾乎沒有體己之人,分家之後也更是如此。
......
我突然懷念起了那雙手
她的手。
今早出門前,她撫平我領口的那雙手。
昨日早晨的失態,或許就是因為它吧。
是它讓我感到不再孤獨。
是她讓我感到不再孤獨。
她......
思緒紛飛著,昨日揚州行的場景歷歷在目。
這些畫面一幕幕地浮上來,湧現在我的腦海里,與我眼前這方方正正的書案、身旁同窗或談話或朗誦的聲音,竟奇妙地交織在一起。
......
不多時,堂外傳來一聲蒼老的咳嗽。眾生徒紛紛斂聲,各自歸位。
一位鬚髮花白的老先生踱步進來,身形清瘦,背卻挺得筆直,右手握一把戒尺,左手捧一卷泛黃的書冊。
唔......我好像記起他的姓來了,明明前世同雁兒姐閒聊時我還不記得的。
他姓周,是萬曆年間的秀才,鄉試屢試不中,便在此開館授徒,一教便是三十餘年。
他治學嚴謹,脾氣古板,前世的我對他並無多少好感,總覺得他迂腐。
我還記得他是個喜歡念佛經的,有一次被我撞破,還衝我發了火
如今重活一世,再看這張老臉,倒覺出幾分親切來。
大抵是我十七就中了秀才的緣故吧。
周夫子在堂前站定,掃了眾人一圈,開口道:
「休沐已畢,今當收心,先考前旬所授《大學》傳六章。爾等輪番背誦,背不出者,打三戒尺。」
堂下頓時一片窸窣,幾個平日裡不甚用功的,急忙翻書臨時抱佛腳。鄰案那兩位也顧不上說話了,各自慌張地低頭默念。
我倒是並不慌張。《大學》可是我童子功,四書裡頭學的第一本就是這個了,哪怕荒廢數年,底子也還是在的。
趁別人背書的空當,我一手撐著下頜,目光落在窗外那兩株老槐的枯枝上。
這兩株槐樹怕是有些年頭了。主幹粗得堪堪一人合抱,樹皮皴裂如老人手背上的紋路,縱縱橫橫,深的能藏住一截指節。
冬日的槐樹早落盡了葉,光禿禿的枝椏向著灰濛濛的天幕伸展開去,如同一幅用焦墨皴擦出來的山水
枝幹之間,依稀能看見一個鳥巢,大約是去年春天築的,如今也空了,只剩幾根枯草從巢沿支棱出來,在北風裡瑟瑟地顫。
我看著那空巢,忽然想起前世。也是這樣的冬日,不過要冷得多,也比今日更靠近年關——也是這兩株槐樹,曾有一場大雪壓斷了西邊那株的側枝。
斷枝砸在窗欞上,驚了滿堂的人。周夫子放下戒尺,出去看了半晌,回來時什麼都沒說,只叫人把斷枝拖走。後來開春,那斷口處竟又抽出了新芽。
那是再過一年的事。
一陣北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撲在我臉上,冷冷的。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今日要比昨日冷些。
或許是現在太陽不大,地上還無積溫的緣故。
槐樹的枯枝在風裡輕輕晃了晃,最高的那根細梢划過頭頂灰白的天空,像一支枯筆在空中寫了個什麼字,寫完了,便隨著風停,又歸於靜止。
我望著那兩株槐樹,只是愣愣地出神,並不關心我那些同窗正被夫子抽背。
前世我在明善堂坐了六年,窗外是它們;後來我分家了、瘋了,在方院自囚五年,窗外沒有槐樹了,只剩一堵破牆。
再後來,揚州城破,逃亡時,我見過被戰馬撞斷的老槐,也見過被那雨打落滿地的槐花。
殘瓣落在血水地里,顯得悲涼而諷刺。
那些槐樹和這兩株大約是沒什麼關係的,可此刻它們在我腦海里竟重疊在了一起。
我於是又想起林翩翩提起的香囊——
我想送她個用桃花做的香囊,但若是要給我自己做的話,一個我願意用桃花,同她相襯,另一個我便願意用這槐花,權且當作一份念想。
「方知宥。」
周夫子的聲音忽然從堂前傳來。我收回目光,站起身。
原來是輪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