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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揚州行(八)

  「公子,誠惠二十四文。」

  稍稍一番動作後,他終於將桂花糕包好,遞給了我。

  我如蒙大赦,趕忙付了錢,帶著林翩翩,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小攤。

  下次再也不要來這買桂花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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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老頭子真喜歡嚼嘴皮子,把回頭客嚼走了還不自知。

  ......

  「知宥怎麼跑的這般忙亂?」

  林翩翩先前是不說話的,只是被我拽著,急匆匆走開了。

  待走到了離那小攤稍稍遠一點的地方,我的腳步變慢,她才淺淺笑著,開口說。

  「我本以為,那店小二是個慣於鼓弄唇舌、亂點鴛鴦譜的也就罷了,沒想到那老頭子也是,為了賺幾文錢連老臉都不要了。」

  我帶著些憤慨,恨恨不平地說,像是被人污了清白。

  「他可賺了不止幾文呢。」

  「啊?」

  「一塊桂花糕六文錢,我前世在酒樓裡頭買也不過這個價,他在這支個小木攤就這麼賣,擺明了是看人下菜碟,見知宥像個不諳世事的書呆子,便坐地起價了。」

  ......

  這老不死的。

  怪不得連老臉都不要了,一口一個「娘子」,原來就是想多賺我幾文錢。

  不知不覺間,我對那攤主的稱呼從「老伯」變成「老頭子」,再變成了「老不死的」,前恭而後倨,思之令人發笑。

  「知宥可是生氣了?生氣我明明知道他賣的貴了卻不拆穿他,讓你多花了錢?」

  「這......這倒不是,多賺幾文我也不至於心疼......就是......」

  她不理會我後半句尚在支吾的話,而是自顧自地說:

  「知宥若是在意,等府上給我發了月錢,我還給知宥就好了。」

  「現在已經是冬天了,難得碰到有賣桂花糕的攤子,我想再同知宥吃一回。」

  「這次的桂花糕呀,不是林翩翩同你吃的,而是林悔兒同你吃的。」

  ......

  林翩翩

  林悔兒

  翩翩是她的昨世

  悔兒是她的今生

  我無言地咀嚼著她的話,閉上了支吾著的口,只是自然地牽住她的手,拉著她慢慢走到街邊一處稍顯清靜的角落。

  她的手很瘦,骨節分明,卻很溫暖。

  這是來自現在的,林悔兒的手。

  我輕輕地放下它,騰出手來,剝開包裹著桂花糕的油紙,取出一塊,細細地咬了一口。

  口感綿密,入口是糯米的糯軟細膩,雖然沒了鮮桂花的清香,但由於制糕的干桂花用蜜醃過,較之鮮桂花糕卻更顯得甜了。

  好吃。

  她也拿起一塊,小口小口地品味著,仿佛很是珍惜。

  我們彼此之間並沒有說什麼話,只是靜靜地咀嚼,偶爾抬頭,彼此對視一眼。

  這一刻,市井煙火仿佛都成了點綴我們的背景,那車馬喧囂,也都仿佛夏夜讀書時的蟲鳴,嘈雜,但並不擾人興致。

  在這並不靜謐的靜謐中,我們第三次,一同吃了桂花糕。

  ......

  下次若是遇到這老伯,還是再來買他的桂花糕吧。

  ......

  我同林翩翩開始往回走了。

  然而,或許是我們走的忘記了時間,又或者是我們是毫無目的地出行,我們離方府離的太遠,足足有三四里的腳程,沒個一時半會還回不去。

  恰好,我和她都有些累了,便決定走到小秦淮河的河邊,搭一艘漁船,以之代步,坐得近一點兒再回去。

  於是,我們又沿著東關街走了好一陣,終於是到了河畔

  此時申時將盡,太陽已經西垂不少,金黃色的日光撒在河面,隨之一同起伏,仿佛無數碎金在碧波中跳躍閃爍。

  浮光躍金,靜影沉璧,漁歌互答,此樂何及。

  範文正臨著《洞庭晚秋圖》,心領神會,摹繪這絕美湖景,寫就了膾炙人口的《岳陽樓記》。

  今日,我只見了這小秦淮河的河景,卻也能憑想像作橋,連結時空,與他遙相呼應。

  嘩——

  金色的湖水泛起一道道波紋——

  「客官可是要坐船?一位三文,從北水關來,到南邊龍頭關去的!」

  這時,一隻漁船從河的上遊行來,船上,艄公渾厚的聲音響起。

  「知宥,上船了!」

  林翩翩在我眼前招招手,像是怕我因欣賞河景而錯過這船。

  「好」

  我應了一聲,點點頭,同她一前一後地上船了。

  上船後,我交給艄公六枚銅錢,便領著林翩翩向船艙里走去。

  裡面大約還有三四人,也是一同搭船的,正操著不同的口音,天南海北地聊著

  方府在東城的正中間,欲省些腳程,那就要在船行到一半時登岸,再走回方府。

  如果這般行船,那麼便要經過......

  二十四橋

  ......

  我並沒有選擇在船艙里待著,反而是到了船艙外頭去,與艄公一同站在船尾,靜靜地看著周遭的街景掠過我的身邊。

  我聽說,從北方來這邊做生意的,都喜歡坐到船艙裡頭。

  北人不善行舟,上了船便容易站立不穩,頭腦發昏,只有在船艙里待著才會好些。

  我雖然是個白面書生,不過畢竟一直是在江南長大,在水性上倒也還值得稱道幾分,因而不必入那船艙,可以大大方方欣賞周邊的景色。

  這時,艄公扭頭看向身後,與我的目光碰在一起,露出一個憨厚中略帶精明的笑來。

  「公子可是帶著家眷來出遊的?」

  「是......」

  這艄公,或許又將林翩翩認作我的妻子了。

  雖然嘴上說的是家眷,但我料想他必定是這樣想的。

  不過,他就單說家眷二字,我還真不好反駁。

  因為,我確實是把林翩翩當作我的家人。

  父母去世後,我僅存的家人。

  等等,他為何會記得我是同一個女子一起上船的?

  明明他一開始要看的也不是我。

  我心有所感,扭頭,卻發現林翩翩正站在我身後不遠處,無聲地笑著。

  ......

  她是屬貓的麼,怎麼走路一點聲音都沒有。

  「知宥,我們待會從哪裡下船呀。」

  「再坐會吧,大約還要一會,一盞茶的功夫。」

  正說著,兩岸的街景開始眼熟起來:

  亭台,池榭,閣樓,院落,還有遠處,模模糊糊的一道拱——

  二十四橋

  二十四橋,行船,同游。

  這一世,我坐的不再是畫舫,而只是一艘普通的行船,陪在我身邊的也不是雁兒姐,而是林翩翩。

  ......

  我希望,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同她們出遊都不必坐那畫舫,而是如今日一般,坐一條普通的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