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知宥。」
她並沒有用一貫的輕笑口吻同我說這句話，而是用一種罕見的，認真的神態，靜靜地盯著我的眼睛，開口說。
......
如果是前世的我呢？
這個問題卡在我的喉嚨里，既怕說出來會有什麼不好的結果，卻又感覺不吐不快。
算了，現在問似乎並不妥當，有點兒敗興了。
我們買了四匹緞子，托夥計送去方府，算上賞錢，一共花了差不多五兩銀子，本來林翩翩還想砍砍價的，但是卻被我叫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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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是有通天的關係和背景，不然這種大店向來還不得價。況且為她贖身也只花了三十兩，手頭還有三四十兩的余錢可供支配。
今日我並不想吝惜銀錢，而是想帶她好好的在這揚州城裡玩上一遭。
「知宥，接下來我們去哪裡？」
走出布行後，林翩翩拉著我的手，詢問道。
「我想去書坊，買些話本，或者去找個茶館坐坐，聽聽說書。」
「話本......知宥，你伯母會同意嗎？」
她擔憂地說，而我卻是擺了擺手。
「呵......大伯去世後，她就對我不甚上心了，反正過一年多就要分家，她早就懶得檢查我的課業了。」
「況且，她連我帶你出來玩都能默許，又如何會關心這話本的小事呢。」
「那......好吧。」
「知宥，我不想再看你挨板子了，如果為這點小事的話。」
......
「那為了大事便捨得了？」
不知怎得，我腦海里蹦出來一句話，不管合不合理，這貌似是唯一能讓我嗆林翩翩一嘴的機會。
「......？」
她臉上的擔憂之色立馬僵住了，轉而成了不可置信的驚愕，稍後，這種驚愕變成了羞惱——
有些像前世那心蘭花魁得知我不願留宿的樣子。
玩笑開過頭了？
不行，方知宥啊方知宥，被她調戲多次，豈可不乘勝追擊！
「真是沒良心的。」
我學著她先前的無辜神態，帶著譏諷，調笑著說。
不料，她聽了我這話，直接把牽著我的手鬆開了，整個人邁大了步子，徑直往前去——
稀奇，林翩翩對我發脾氣了，前世今生還是頭一遭。
不過......現在街上人來人往的，她不會走丟了吧？
不行，我得跟上去。
於是我也追了上去，亦步亦趨地跟在她後面。
她不說話，不回頭，只是一直走，好像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不過，漸漸地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她走的速度不快也不慢，似是在故意等我湊到她前面去。
這倒是讓我鬆了一口氣。
原來是在同我耍脾氣啊。
嗯......
她作為女子，耐力定然弱於我，等到她走得走不動道了，那便不必我主動上前找她了，屆時我只需對她說：「怎麼走不動了」，便又是一記漂亮的回擊。
不知怎得，此刻的我顯得意外的聰明。
......
算了，還是算了吧。
等會還要繼續遊玩，這會把她累著了，到時候就沒心思玩了。
想到這，我腳下腳步加急了，伸出手來一把牽過她的手。
「我是個沒良心的，還是不髒了方少爺的手了。」
我看不見前方她的表情，只是聽到她這麼說，聲音里還是帶著羞惱。說罷，她的手微微用力，似是要掙脫——
「我沒良心，沒良心的是我，是我。」
雖然我也聽出了這是她在同我慪氣，但還是不敢繼續把玩笑開下去，得點到為止。
「嗯~？」
她扭過頭來，拖長了鼻音輕哼，臉上滿是鄙夷
「翩翩你為我考慮那麼多我還倒打一耙......是我狗咬呂洞賓了。」
居然罵自己是狗，我這樣是不是有點丟分了?
不過......這句諺語用在這裡，還真是恰如其分。
「呵......哈哈哈......」
她的偽裝仿佛一瞬間就破功了，一手掩著嘴，一手指著我，略帶些拘謹地輕笑了起來。
好在我們已經走到了一處比較偏僻的地方，來往人流並不多，也沒多少人看我們。
可是，之前跟在她身後那會是不是被人看到了？會不會被人暗地裡罵我是登徒子？
......
此時並非元宵節，帶著女眷出來遊行的確不合禮法，我好像是該注意點兒。
嗯......
本朝已立二百多年，太祖定的那套規矩早就不怎麼用了，攜婢出行的風流士子並不少見，我也確實沒必要拘謹。
再說了，前世的我好像也不怎麼在乎這名聲，今世......也是如此。
......
出了布莊，我們就沿著東關街一直走，一番追逐後，正巧來到一家茶館門前。
嗯......進去坐坐吧。
我記得前世我們也一同來過茶館，在茶館裡聽了兩個女老闆的影子戲，還被那茶館的老闆稱作「玉面登徒子」。
只是眼前這座茶館要比她們的那座大許多，高兩層，或許不能叫茶館，而要叫「茶樓」了。
話說，我好像記得，這兩個老闆還是良叔的舊識......
良叔......
對茶館的追思勾起了我對良叔的回憶。
這時的良叔，應該還在跟隨李闖征戰吧。
我本是對李闖沒有什麼好感的，聽說他是西北殺出來的泥腿子，大開殺戒的窮凶極惡之徒，可在遇見良叔之後，我對這些說法又有了懷疑。
如果李闖真的像坊間傳聞的那麼兇惡，良叔這般的俠客真的甘心能在他手下效力九年嗎。
......
官兵......韃子......闖兵......
官兵有殺良冒功的，韃子犯下的罪行更是罄竹難書，闖兵里也有興平伯這般的惡人。
可......
官兵里也有史督師這般的忠臣，韃子裡也有王小將軍一樣保護百姓的善人，闖兵我雖見的不多，可裡面到底有良叔這樣的俠義之人。
良叔既然願意效忠闖王，那李闖或許也是個英雄，但他帶兵造反，卻又是反賊，要誅九族的。
唔......
那，他們究竟是好人，還是算壞人？
我記得，孩童時的我並沒有什麼善惡之念，只是覺得能讓我開心的就是好人。
現在的我長大了許多，經歷了許多，卻愈發感到迷茫。
......
我就這麼想著，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任由林翩翩拉著我進了茶樓——
「客官吉祥！」
店小二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讓我吃了一驚，下意識高聲喊了一句：
「翩翩？」
這句話的聲音比我平時要高出幾分，如果不是身在這嘈雜的茶館，想來會很突兀，讓我有些汗顏。
「欸......我在呢。」
林翩翩像是被我逗樂了，憋著笑，用一種古怪的、像是哄小孩的聲音應著我。
「這位公子，您要用什麼茶，小店品類齊全，有新到龍井、普洱、碧螺春。二位不妨先上二樓雅座歇歇腳？」
嗯......若要聽說書，一般是要一樓人多處聽的，二樓的雅座可是清靜之地。
不過，看著一樓這麼多人，我也沒了帶翩翩去的興致，乾脆上二樓去，安靜些也好。
「去雅座，上兩壺龍井吧。」
小二聞言，臉上諂媚的笑更濃了，用一種油滑的聲音高聲喊道：
「樓上雅座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