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店小二,我們上了二樓。
這二樓的雅間入口用帘子同外界隔開,其上,三個飄逸的字騰飛其間:
「半日閒」
浮生偷得半日閒。
能來雅座的人大多是小康之家,以這三字題簾上也挺貼切的。
小二為我們撩開帘子,恭恭敬敬地把我們迎了進去。
茶館的二樓不同於大廳,乃是中間一條過道,呈一個「一」字。
兩邊是紫檀木的板壁,板壁中間用半透明的隔扇門劃分出一個個雅座的空間,統共有八個雅座。
板壁刷了素漆,讓木材的紋路自然地顯現出來,雖然不多裝飾,倒也有些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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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茶館的生意不錯,雅座多是有主的,我好容易在「一」的末尾找到空的雅間,旋即拉開隔扇門,牽著林翩翩走進去。
只見雅座正中擺著一張黃花梨八仙桌,桌面光潤如鏡,映著窗外搖曳的樹影。桌旁圍列著四把官帽椅,椅背的曲線流暢,想來躺上去會很舒適。桌案一角,放有一隻還未點上的香爐。
雅座的牆壁上並未做過多修飾,只懸了一幅水墨山水,牆角立著一隻青花瓷瓶,插了幾枝時令的梅花,襯的這幽靜的雅間多了幾分生氣。
「還請公子就先歇歇腳,小的馬上去為公子上茶。」
「好。」
我輕輕頷首,同林翩翩在椅子上分開對坐。
趁著小二去準備的功夫,我問出了一個我有些在意的問題:
「翩翩,剛剛......你可是真的生我氣了?」
「知宥不妨猜一猜。」
她的臉上掛著似有似無的微笑,讓我看不明白,只覺得分外煎熬。
「我猜......是生了的。」
思索片刻,我猶豫地說。
「嗯......猜對了。」
她微微頷首,臉上依舊掛著那我看不明白的微笑
「那知宥不妨再猜猜,我是因你哪句話生氣的?」
「是......第一句?」
應該是第一句吧,我說了那句「那為了大事便捨得了?」後,她就一下子變了臉色,應該是我這胡攪蠻纏的態度讓她生氣的。
「只占一點點。」
她平靜的說。
等等......言外之意是,我罵她沒良心,才是讓她生氣的原因嗎?
那......那好像就是一句玩笑話吧......
不對,如果說她並不是因為這一時的拌嘴而生氣,而是聯想起來前世照顧我那會的經歷,現在卻被我罵沒良心,那就說得通了。
......
方知宥啊方知宥,你才是那個沒良心的。
我沉默了,不知道說什麼好,直覺告訴我並不能接著這個問題問下去,於是我換了個話題:
「那......翩翩的氣現在可是消了?」
「嗯,消了!」
她突然燦爛地笑起來。
真的有那麼容易嗎......不能是為了哄我,實際上心裡還憋著氣吧。
「真消了嗎,翩翩,你若是還沒消氣,我現在繼續給你賠禮......」
我慌忙說。
「真消了。」
「為什麼?」
「因為我們的方大少爺為了哄我,連自己都罵上了呀。」
她的眼睛突然眯成一條縫,「咯咯」的笑了起來。
......
丟人
太丟人了
我完全可以用別的話去認錯的,怎麼連自己是狗都罵了。
我一下紅了臉,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店小二推門進來了,吸引了我們的注意,也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為我解了圍。
店小二左手提著一隻朱紅描金的食盒,右手提著茶葉罐,輕輕地放在桌上,又在桌上鋪了一方雪白的桌布,鋪好後,又從食盒裡取出幾碟精緻的茶食,稍稍一躬身:「客官可先用些點心,茶博士馬上就到。」
「茶...茶博士?」
林翩翩不解地問。
唔......她不知道茶博士是什麼意思嗎?
「茶博士便是精於泡茶的店小二,看來,這家茶樓還挺講究排場。」
「哈哈,客官真是見多識廣,我們浮翠樓可不是路邊一般的小茶攤,為您沖茶的呀,可都是極善茶藝的行家裡手,個個都有絕活。」
店小二恰到好處的捧哏聲響起,讓我稍稍挽回一點顏面。
前世的我並不喜歡被這樣奉承,不過這會小二的話倒確實中聽。既拍了我的馬屁,又恰到好處地吹捧了自己家的生意。處事圓滑左右逢源,倒也可以算是「馬屁博士」了
陸游曾有詩曰:「人情練達即文章」,此言不虛啊。
「哦......明白了。」
林翩翩緩緩點頭,極為認真地說
「想來公子的娘子久在深閨,還沒見過這般玩藝,今日可就有眼福咯!」
???!
這世我還未加冠,也沒娶親,這店小二怎麼這麼胡言?!
我正欲開口辯解,可突然又找不到用什麼身份去定義林翩翩了。
丫鬟嗎?
我從不拿她這麼看,更何況我怎麼可能開得了這個口?
家人嗎?
我們都並非幼童,怎麼可能不避嫌地一同在大街上出遊?
......
我最後還是選擇了沉默。但林翩翩卻笑的很開心,店小二陪著笑,走出了門外,不過片刻,一位身著青布長衫的中年人便緩步走了進來。
他斂衽而立,手中提一隻紫銅長嘴壺,先是取了滾水,細細淋過桌上的白瓷蓋碗。滾水衝過茶碗,頓時騰出一道白氣,見狀,他輕輕握著茶杯,將這滾水倒入水孟之中。
「此乃茶家功夫,溫杯醒器,二位,欲泡一壺好龍井,非得這麼做不可。」
他的臉上雖無表情,卻帶著從容的自信,並不像店小二那般的諂媚。
我和林翩翩都微微頷首,並不言語,生怕打攪了他。
只見他輕輕打開茶罐,用竹茶匙從茶罐中挑出兩撮嫩綠的「明前」龍井,輕輕投入碗中。
干茶一入碗中,瞬間便迸發出一股清幽的豆香,聞之令人心曠神怡,似乎能預想到茶泡成後的滋味。
「滾水醒器,杯中尚有餘溫,才能讓這龍井醒過來,不然便容易壞這龍井的味道。」
隨後,他手腕輕沉,壺嘴高提,壺中滾燙的泉水化作銀線,如游龍入海,精準地注入我的碗中。
水流時而高衝激盪,時而低回婉轉,三起三落間,茶葉在杯中翻滾沉浮,仿佛被賦予了生命,舒展成「一旗一槍」的碧綠茶舟。
緊接著,他手腕微轉,銀線在空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穩穩落入林翩翩的碗中,動作行雲流水,分毫不差。
水漸漸注到碗壁的七分,他便收壺定格,滴水未濺,輕釋銅壺,朝我們一拱手:
「客官,茶已泡好,還請二位慢用。」
我們沒說話,依舊沉浸在他那行雲流水的動作的餘韻中。他也不逗留,逕自推門去了。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這茶博士的技藝,確實當得上一句博士之稱啊。」
我輕輕地感嘆。
前世去泠音閣時,雁兒姐也為我泡過茶,只是技藝雖然稱得上賞心悅目,但卻並不如這般高超。
今日一見這番茶藝,便覺得高下立判了。
當然,如果有得選,我更願意此刻為我泡茶的是雁兒姐。
可是......林翩翩在旁邊,我記得她說過她不喜歡雁兒姐的。
況且前世我去找雁兒姐也不太願意讓她知道,嗯......
話說,到時我若給雁兒姐贖身了,她該與之如何相處?
......
為什麼她不喜歡雁兒姐?
為什麼她說一定要我對她好過雁兒姐,才肯把我那段被遺忘的記憶告訴我?
為什麼我說她沒良心,她哪怕知道我在說玩笑話,卻也會那般生氣?
我不知道。
但......我的獸相還在提醒我
或許,我真的對她做過很過分的事,在被我遺忘的記憶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