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可以被大致分為兩部分,一半是西城,為舊城,掌文教、政事,另一半則是倚運河而建的新城,商船雲集,往來多是販夫走卒,偶爾也能看到幾道錦衣華服的身影。
比如此時的我。
我正流連在東城的布莊,準備為林翩翩挑兩匹好布,做兩身新衣裳。
當然,也需為她細細做一身棉衣。
近些年來,天氣一年冷勝一年,今年是難得的暖冬,她也能湊合著多穿幾件度日。如果過幾日冷起來,就必須得穿棉衣了。
「看上哪匹布就自己挑吧,如果會做女工可以自己縫,不會的話,就讓府上丫鬟縫了便是。」
我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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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我並不怎麼會挑衣服,前世在方府裡頭的衣服基本上是家中下人為我挑好做好的,分家後,也不曾添新衣了。
想到這,我又有一股莫名的感傷。
孤獨。
是啊,我是早沒了爹娘的人,每逢新年家家戶戶都會添上新衣,而我卻並不。
我只是在我那偏僻的方院獨酌,喝的略有三分醉意了,便出門。
看著滿城的燈火,躊躇著貼近,想沾點兒我許久未有的團圓氣,然後越發覺得自己孤獨,孤獨得悲哀。
......
「知宥怎這般懶惰,跟我一起出遊,卻只顧著讓我費心思。」
林翩翩似是不滿意地說。
「不是懶惰,只是我從來沒挑過布匹,也不會做衣服,肯定要你來挑呀。」
我無奈地說。
「知宥可是讀過聖賢書、中過秀才的大才子,怎得連衣服也不曉得挑,分明就是自己懶。」
她反駁道,只是反駁到最後,似乎是發現自己都有些強詞奪理了,忍不住掩嘴輕笑起來。
「幫你挑便幫你挑,小心我故意挑匹丑的,做了衣裳,讓你日日在府裡頭穿。」
我沒好氣地說,似是和她拌嘴,卻並不生氣。
「知宥你說的什麼話呀,這裡頭的布可都漂亮著呢。」
她好似是在替店家教訓我。
不過,她說的也沒錯。
作為整個揚州城最大的布行,這裡的布匹緞子確實是一等一的精品。
布行分了兩片,左邊的掛了綾羅綢緞,匹匹都流光溢彩,每一匹布旁都掛著精緻的木牌,上面寫有「蘇杭織造」、「南京雲錦」的字樣。右邊的便是棉布,整整齊齊碼放著如牆一般的布匹,擺的十分密集,空間不似左側那般充足。
本來是有一兩個夥計要來招待我們,帶我們去挑布的,只是我嫌他們礙事,自己也想覓個清靜,就讓 他們去招呼別人了。
此時,我們兩人緊緊挨著,在來來去去的人流中如一葉扁舟。
畢竟已經是早冬了,沒過多久就要到年關,家家都盼著做新衣,布行的生意也日漸紅火起來。
「知宥,看看這緞子。」
她像是找到了心儀的衣料,眼睛亮了起來,興沖沖地拉著我往左手邊的綢緞區趕。
只是當我走近了,卻一下子愣住了。
她所指的那衣料乃是一匹做的頂好的青色緞子,色澤濃郁均勻,觸感柔滑細膩,織紋細密規整,表面泛著柔和的光澤。
只是......
「翩翩,這不是你要穿的顏色吧?」
「我也沒說我這是在替我自己挑呀。」
她美目輕閉,似笑非笑地說。
「這匹料子,不知道知宥你滿不滿意。我想買兩匹,一匹做你平時穿的便服,還有一匹,等你這一世考了功名了,我再給你親手做一件禮服......」
原來是幫我挑的啊......
我原本想同她說的話一下子全忘了,喉嚨梗住,眼角不知何時開始有些濕潤。
為我做新衣......
很久沒有了。
「料子倒是好,可......為何是挑青色的?」
我強壓著內心翻湧的情緒,帶著點疑惑問。
「我看知宥平時好像總穿你那件月白色的外衫,於是便生了幾分好奇的心思,想看看知宥穿這青色的衣衫是怎樣的。」
「我聽說,你們讀書人有句詩叫,『江州司馬青衫濕』,好像說你們讀書人都這麼穿,是不是真的呀。」
「其實並不是。」我難得有在她面前賣弄的機會,一些小小的好勝心也上頭了,當即說:「唐時以皂色為青色,那時的青衫,其實就是現在的皂袍,現在的讀書人,都是不穿皂衫的。」
「啊,原來是這樣......」她恍然大悟,隨即又是一副眼睛明亮,帶著崇拜之色的樣子:「知宥懂得真多呀,真厲害。」
「我這點見識不算什麼。」我應付著自謙兩句,但心裡多少有些得意。
「翩翩你也挑兩匹吧,你像樣的衣服才兩套,應該不夠穿。」
「那......知宥也幫我挑兩匹?」
她依舊是笑眯眯的,讓我坐實了先前的猜測。
現在的她,當真是屬狐狸的。
「......好吧。」
原本的玩笑話,現在卻成了真,反而讓我拘謹起來
挑了不好看的顏色,她不中意怎麼辦?
如果她只是礙於情面,接受了我挑的不好看的布料怎麼辦?
......
我硬著頭皮,繼續挑選,最後在一匹紅色的料子前邊站定了。
前世的她大多穿的是綠色,或者是淺荷色的衣衫,我也沒見過她穿這顏色的衣服。
「知宥想看我穿這個?」
「是啊......你說前世不曾見我穿青衫,我也不曾見你穿紅裙,正好做一件看看。」
「好呀好呀,那我就好好做一件紅裙,衣成了便穿給知宥看。」
「行。」
說罷,我的目光繼續在不同的緞子上跳躍,最後投向遠處掛著的一方白色緞子。
白色......
前世我只見過雁兒姐穿白裙,倒沒見過她穿。
給她也做一件吧。
我拉著她,走過去,發現這緞子的旁邊倒是冷清,周遭沒人駐足。
或許是將要過年了,大家都想圖個好兆頭,都願意穿些紅的。
「再做一件白的,如何?」
「知宥送的我都喜歡,只是沒想到知宥對我這麼好呀,自己都才做一件呢。」
她臉上笑容更盛了。
「我先前自己便有不少衣服,倒是你,統共才兩件,太少了,肯定要多做一件。」
「方少爺當真大氣,那奴婢就謝過少爺了。」
她笑著說,只是我並不是很受用,於是開口說:
「......翩翩,我不想你叫我少爺。」
「咦?我不是少爺你的丫鬟嗎,我怎麼可以不叫呀?」
她故作疑惑,開口道。
「我們何時是這種關係了......我何曾拿你當丫鬟看?」
「那知宥說說,我們是什麼關係?」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
是友人嗎?
我並不認為我們僅僅是王生那般的朋友關係。
愛人?
我對她的情感比較複雜,並不是單一的男女之情,應該算不得。更何況我說不出口。
......
我不知道。
我細細地想了一會,終於得出了一個我滿意的答案,認真地說:
「我們是......家人。」
「......」
她沉默了,臉上輕笑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似是嚴肅地輕聲道:
「那......知宥這一世可要把我拉緊了。不要再把我弄丟了。」
「嗯......不會了。」
我先是沉吟,繼而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地輕聲呢喃說。
人聲嘈雜,或許她並沒有聽清我的話,於是湊過頭來,問:
「知宥說了什麼?」
「不會了。」
不復那迷茫的呢喃
這一刻,我堅定地說。
不會了,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