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床邊,手肘撐著床頭櫃,望著那屏風。
屏風上,映著一個優美的身影,在水裡撥水,擦拭,清洗,倒有些影子戲的味道了。
「嘩嘩——」
水從桶中被那身影捧起,潑在那身影上,那身影像是覺得分外有意思,發出了在我聽來似有若無的輕笑聲。
朦朧的身影,朦朧的燈光,朦朧的夜色,朦朧的笑聲,共同營造出了朦朧的美感,讓我險些陶醉在這朦朧里......
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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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過神來,憤憤地想道
方知宥啊方知宥,你既然心有所屬,又豈可因美色而誤入歧途。
我這麼想著,努力地把眼睛從屏風上挪開了。
如果按照《金瓶梅》的說法,面對這般考驗還能忍住不動容的,那就是生了敬畏之心,算的上「君子」了。
但我不由得在想,如果此時是雁兒姐在裡面洗浴,我還會不會盯在屏風上看?
......難說
如此,我便算是「小人」。
或許還會有與之共浴的念頭......
那我算是「禽獸」了。
不過倒也不能這麼算,對雁兒姐,我更多是愛慕之情,雖然逾乎禮,但是總歸發乎情,所以應該也不算禽獸之舉。對林翩翩,卻是一種我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這情感混著愧疚和感激,混著強烈的想要拯救和幫助她的念頭,男女之情在其中僅占一小部分,這讓我無法坦然地面對,是故自貶為小人。
只能說這情感是從我重生後才出現的,時間尚短,我還難以分辨。
此時我又不得不羨慕當年的王生,既能在家裡有老婆相夫教子,又在勾欄有個相好的,也活的瀟灑自如。如果我能有他這樣的心態,或許我就不會為了林翩翩而為難了。
我就這樣靠著思考消磨時光,不再看那屏風。沒多久,屏風那頭就傳來了林翩翩的聲音
「知宥,我洗完啦,你先背過身去,我要換衣服了。」
聞言,我扭過頭去,盯著牆壁,像是在想什麼,其實什麼也沒有想,單純地放空大腦。
「好啦,快些來洗吧,不然水可要涼了」
林翩翩的聲音再度響起,讓我如蒙大赦。我轉過頭來,看見她正穿了那件淡綠的外衫,裡面配了深綠色的內襯,腰下則是月白色的素淨白裙,有些像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樣子。
「怎麼還不動身,莫非......是要我服侍你脫衣服?」
她緩緩走到我面前,輕笑著道
「我自己來!」
我像是受了驚的兔子,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了屏風那頭。
......
水池裡的水還冒著熱氣。我一件件地脫掉身上的衣物,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搞定,隨後,一屁股坐進浴桶里。
嗯......不知道是不是剛剛林翩翩洗過的緣故,桶里的水好似有些香味。
聽園裡的丫鬟說,我那伯父母的親生兒子也就是我的堂哥,洗澡時必定有丫鬟服侍,浴桶里也撒了花瓣,洗完出來,人都是香的。
這些東西,我以前從來沒有過,不想今日卻因林翩翩的緣故,讓我的洗澡水也香了
......
我這是什麼腌臢念頭......
慚愧,慚愧......
或許我真是《金瓶梅》所說之禽獸吧......
我拿起澡豆,開始往自己身上搓,一邊清洗著自己的身體,一邊回味著剛剛林翩翩對我說的話
前世的林翩翩對我總是一副羞澀而溫順的神態,整個人是有些順從而溫柔的,哪怕是揚州十日時的她,雖然早已是花魁,精通斡旋之道,但對我而言,依舊保留了溫順少女般的底色。而重生回來後的她倒不是這樣了,時常調笑於我,也敢於湊近我同我說話,大膽了不少
雖說有些不適應,但......這樣其實也挺好,比以前好多了,我也挺樂意見她這樣的。
我就這麼擦洗著,不覺間,把洗澡水都洗渾濁了,也洗冷了,剛準備擦乾身子出去才發現————
因林翩翩的調笑,我走的太急,只帶了澡巾,忘了帶要換的衣物了。
讓林翩翩幫我拿一下吧。
「翩翩,幫我拿一下衣服。」
沒人回答。
......或許是她沒聽見呢?
「翩翩?」
還是無人應答。
想來她應該是離開了,去自己的房間裡收拾了。
她現在又不像我剛剛那樣,不需要等著水洗澡,這也不是她的房間。
更何況,如果她現在不去收拾房間的話,等會睡哪裡?
我想著,但還是不敢放心,於是我將澡巾圍在腰上,赤裸著上身,從浴桶里出來,踮起腳往屏風那頭看了一眼。
嗯......沒人。
我小心翼翼地從屏風那頭走出,輕手輕腳地將身子探了出去,卻看到林翩翩正坐在我的床頭,一臉玩味地看著我。
???
我吃了一驚,被嚇的一屁股坐地板上,尋思她是從哪冒出來的。她看我這副狼狽樣子,忍不住掩嘴輕笑起來。
......
我心一橫,別過頭去,不看她,三步並作兩步,從我的衣箱裡拿出了要穿的衣服,徑直回到屏風那頭去穿上了。
......
用屏風擋著穿好內襯和褲子,我才走了出來,坐在床上,聽林翩翩解釋她是如何突然出現的。
「方才我先是去自己的房裡,略微清理了一下房間裡的積灰便回來了。還沒到門外,便聽到你喊我的聲音。我因此起了玩心,故意不搭理你。」
「你往屏風外看時,並沒有看到在門邊的我,得虧你猶豫了一下,我才來得及坐到床上。不然,我會選擇等你拿衣服拿到一半時才走進來。」
......
我被林翩翩耍了。
這是我從來沒想過的。
我前世幾乎沒被人這般戲耍,或許是我有些小聰明,又或許是相交之人多是實在人。
雁兒姐都沒這麼騙過我,唯一算的上騙的,可能就是那個「逃」字。前世的林翩翩也沒這麼耍過......
不對,我想起來了,前世的她也耍過我一次。
在封刀的黎明之前,她借我獸視症發作之時,扮作雁兒姐同我對話。
其餘的時候,她基本上是認真的對待我的每一句話,也不敢生戲謔之心的。
為什麼呢?
我正欲繼續思考下去,卻被林翩翩的聲音打斷了:
「知宥,你可是......生我的氣了?」
她有些擔憂地說。
「若是你不喜歡我同你開這般玩笑,我便不開了......」
「沒...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其實你能這麼同我相處,我還是挺開心的。」
我搖了搖頭,正色說。
「這樣啊......」她沉吟道,桃花眸子一閃一閃的。
「剛剛不說話,只是想起了一些東西。」
「我想起了前世你扮成雁兒姐來告訴我真相,那好像是你唯一一次耍我。」
我並沒有隱瞞什麼,而是選擇和盤托出。
「嗯......那知宥可是在怪我那次騙了你?」
她問道,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
「並不是,那次你雖然騙了我,卻也告訴了我真相,我很感謝你能告訴我這些。」
「如果不是你,恐怕我根本不會想起雁兒姐的死因,會為著這個心結糾結一輩子。」
我搖了搖頭,認真道,希望她不要多想些什麼。
可是她卻靜靜的,沒有說什麼話,也並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