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沒有再說話,只是共同享受著這份美好的靜謐。
大約過了一刻鐘,這份寧靜才被打破。
「少......少爺,夫人喊您過去一趟。」
身後,一個男用人隔了我五六步便站住,對我打了個躬,帶著討好的語氣說道。
想來是伯母找我說翩翩的事了。
我點點頭,說:「知道了,你先回吧。」
他則又一打躬,稱了聲「是」,趨步快走,離開了。
「是你伯母叫你過去嗎?」
「是,我先帶你回我住的地方吧,伯母那邊我自己去分說。」
我點點頭,牽著她的手準備往我自己的院子裡頭帶。不料她卻並不願意,沖我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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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我要和你一起去。」
「為何?」
我皺了皺眉,如果伯母看到她,必定會連她一起刁難,況且如果挨了伯母的板子,我也不願意讓她看我狼狽的樣子。
「買下我的事,還要你伯母同意。如果她連我都沒見過,怎會願意買下?況且這是你在為我付出,難道我能置身事外嗎?」
她的話擲地有聲,在我聽來卻有些刺耳,臉上火辣辣的。
前世的我,就是那個別人為我付出,自己還欲置身事外的人,至少對她一直都是這樣。
......
罷了,罷了。
就按陶淵明說的去做吧
「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好,我們一起。」
我堅定地說,儘管聲音有些顫抖。
我帶著林翩翩來到正宅的門口。此時我們牽著的手已經鬆開了,林翩翩只是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
看門的用人見我來了,立刻把門打開,不敢攔我。
走過用於商量大事的正廳,我們進了內廳。此間已被燈火照的通明,伯母也坐在正前方的太師椅上。她已年逾四十,眉間已有細細的皺紋。眉畫的尖尖細細的,此刻倒是顯得有些刻薄,加上嘴邊的兩條法令紋就更是如此了。不過保養的好,倒像是沒吃過苦日子的,臉色白淨,塗著脂粉。
此刻,她正不苟言笑地盯著我,把我看得心裡發毛。
「你這野崽子還知道回來,上哪拐的這野女人?」
在前世,或許面對伯母這番話,我定要梗著脖子和她爭上一爭,不過現在看來,伯母終究是比那打進來的妖兵要和藹可親。於是我微微一躬身子,恭敬道:
「伯母,我今日無心課業,出門閒逛,看見她蹲在街邊哭,我心生疑惑,上前問她原因,說是家中破落,將要被買到青樓了。我不忍見其落入那腌臢地方,就帶回來,期望您今日能給她買下,在府里做個丫鬟也是極好的。」
我忙把自己編好的話術同她說了。
她聽了這話,微微點頭,眼裡倒有些詫異:「你這野崽子......今日的話倒是有些人樣了,還算中聽。」
而後,她話鋒一轉,語氣中有些慍怒:
「不過你已經年過十四,也去私塾進學五年了,怎還是這般不懂道理?如何不叫上家中用人一起出去?這丫頭我不管,先用家法伺候你!」
「來人,家法伺候,打八大板!"
外面很快來了兩個年輕力壯的男僕,對我一拱手,示意我跪下,我只得照做,而後看他們拿著家法板朝我的屁股上開始招呼。
「嘭!」
第一板響聲比較悶,聽上去好像並沒有太用力,事實也確是如此,我一聲不吭,妄圖在林翩翩眼裡留點臉面。
不料伯母見了,冷哼一聲,冷聲道:「如何不用力?!做力打,仔細打!」
「嘭!」第二版就重的多了,此時的我顧不得什麼臉面了,大叫起來。
「哦......啊......痛痛痛痛!!!!」
八板打的我感覺天旋地轉,前世就是體弱書生,何況現在還是少年之體,扛不得幾下板子。所幸後面那幾下他們收了點力,不然第二天或許我都下不來床了。
饒是這樣,我的屁股也傳來了火燎般的疼痛。
「好了,你們且退下。」伯母揮揮手讓僕役出去,待他們出去後,她對著林翩翩揚了揚下巴,緩緩開口:「你且湊近了,抬起頭讓我看看。」
「是。」她福了福身子,小步趨走上前去。我則勉強忍著痛,抬起頭看著她們二人。
只見伯母將手肘搭在太師椅上,用指尖挑起林翩翩的臉蛋,仔細端詳,眼中不時流淌過一絲滿意之色。隨後,把手放下,作思考狀,想了一會,抬起頭來,似是戲謔地說:
「方知宥啊,既然是你救下來的丫頭,我便問你一問,你......可願要個通房丫頭?」
來了,竟真如我設想的一般。
我臉一紅,脖子一梗:「長者賜,不敢辭,伯母既然如此厚愛,小侄就不推辭了。」
她略略點頭,嘴角揚起一絲弧度,卻又一轉語調
「不過嘛,這通房丫頭以後分家也是要跟你分出去的,買她的錢就從你要分走的銀子裡出,可好?」
「此乃小侄所提,合情合理,小侄豈敢有異議。」
我不在乎這點銀子,於是很爽快的答應了。
「好了,我會給五十兩銀子給你,多的事我也沒心力去管,你明日可帶兩個用人去同她母親議價,料想這應該夠她的價了。多的銀子你且自己收著作體己錢罷,就當是提前給你的。」
說罷,她從太師椅上起身,招了招手,示意我們可以出去了。我本就同她不睦,得到這個信號,自然是溜之大吉。
......
救林翩翩的事就這麼解決了,在我重生的第一天。
太巧了。
如果我沒有因找不到她而心煩意亂去街上亂逛,如果我沒有選擇去方院再看看,如果她不等天黑就投井了,我們都會永遠地錯過。
我想,如果真的這麼錯過了,這一世,我的心裡會永遠空著一塊,就像前世找不到雁兒姐的下落一樣。
說起來,現在的我還不能急著去救雁兒姐,至少得等到我十六歲加冠分家之後。
須知,伯母同意為我買下林翩翩,最大的原因就是為了讓我忘掉雁兒姐。
也罷,擔心無用,那就先專注於當下吧。
「知宥,你伯母看起來挺好說話的呀,我還以為她會不許呢。」
林翩翩的言語將我從思考中拉回了現實。我看向她,發現她現在心情極好,臉上掛著濃濃的笑意。
我很少見她這麼發自內心的笑過,笑的這麼燦爛這麼熱烈。此時的她神采飛揚,笑得極美,畫眉彎彎,嘴角翹翹,狐狸眼輕眯著,蘊藏著無限的柔和,白皙的小臉上綻放出一抹柔軟的紅暈,為她營養不良而蒼白的臉上多增添了一絲血色,顯得恰到好處的白裡透紅。
我看著她的側臉,一陣恍惚。
恐怕是花魁時期的雁兒姐,在這個笑容面前也要遜色。
這是一種不同於雁兒姐的美,是實在的,明艷的,落落大方的,綻放的。而雁兒姐的美卻是清幽空明,遺世獨立,飄然欲仙,雖然都有各的美法,不過這一刻的林翩翩或許真的比雁兒姐要美上一些。
我竟察覺不到自己看得痴了。
「哼~」
林翩翩沒有糾結我不接她的話,而是繼續笑著,若有若無地輕哼了一句
「其實並不是。我怎麼說也挨了一頓板子......況且要說原因......更多是因為雁兒姐。」我這才想起要回她的話,於是把自己的觀點和盤托出
「這跟你的雁兒姐又有什麼關係?」她不再笑了,似是好奇地問。
「伯母為我買下你,恐怕更多是不想讓我去尋雁兒姐,尋思買個通房丫頭給我亂我的心。不過她這樣想,倒也促成了一樁善事。」
我慢條斯理地陳述著自己的想法。
「那我還得謝謝你的雁兒姐了?」
她玩味地輕笑道。
「那倒是不必,如果知道我救了你,我想雁兒姐是會高興的。」 我認真思考了一番,回答道。
不料她則是不再說話了,像是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
......
她收攏了笑意,面色平靜,只是跟在我身後。
無言地,我們走到了我的小院門前。